教导新生在内务堂中向来是一桩肥差，没有风险收益还高，门槛自然不低。

　　萧裕能承担这个任务当然有其独到之处，黑板是他主动拆除的，因为根本就不需要。

　　只见萧裕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一只钢笔状的器具突兀出现，浮于他腰前。

　　此物长约七寸，通体乌青，表面缠绕着一道道金丝纹路。

　　笔尖处更有一缕灵晕吞吐不定，像是藏着一只振翅的萤火虫。

　　萧裕开始讲解道：“修士所御之物大致分为法器，灵器，法宝，灵宝，各有下，中，上，极四个层次，此为中品灵器‘妙笔生花’。”

　　他屈指一点，那支笔形灵器便轻轻一颤，笔帽垂下，如有无形之手握住。

　　“由它所创作的内容不再是简单的墨迹或图案，在满足特定条件时，甚至可由虚转实。“

　　“此外，此物用于授课，对知识理解、记忆巩固颇有裨益。”

　　话音刚落，妙笔悬空疾走，一个“人”字浮现。

　　那字先是金光一闪，随后两撇缓缓舒展，竟化作一道模糊小人，站立、躬身、行走，最后重新收束为字。

　　随即妙笔再动。

　　“山”字一落，三峰拔起，云烟绕腰；

　　“水”字一成，细流蜿蜒，波纹轻漾；

　　“火”字跳出时，笔画竟似赤焰，灼得前排少年下意识往后缩；

　　“脉”字展开，化作人体虚影，经络如红蓝细线，在半透明的躯体中缓缓流转。

　　它把文字的根、形、义、用，全都剖开来摆在众人眼前。

　　叶天渐渐入了神，像是有一根线，将他脑海中的认知串了起来。

　　积累下来的文字经验开始调用。

　　熟悉的偏旁、相近的结构、古怪的变体、此界独有的写法，开始一一对照。

　　叶天提起毛笔，跟着妙笔生花临摹。

　　第一遍，手生。

　　第二遍，僵硬。

　　第三遍时，笔锋顺意。

　　每当他写错笔势，半空中的金字便会微微一颤，错误之处泛起淡红色光晕，像先生拿戒尺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叶天立刻改正，心，眼，手，三者相互印证。

　　一个时辰后，神奇钢笔停歇，灵光散去。

　　叶天也随之放下毛笔，身体后仰，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右手不断微颤，大脑胀胀的。

　　难受。

　　但极有价值。

　　叶天的数据库得到了更新，隶书升级为楷书，近千个常用字已融会贯通。

　　“休息两刻钟。”

　　萧裕留完言，一个转身便不见踪影。

　　前辈撤离，教室里那股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有人直接趴在桌案上，额头抵着手臂，声音闷闷地抱怨道：“好累啊。”

　　旁边一名胖少年揉着太阳穴，苦着脸道：“我现在闭上眼，全是字在飞。”

　　少女悄悄朝讲台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老师声音挺好听的，还很帅。”

　　……

　　叶天记性上佳，对这些同窗都有些印象，且特别留意了两个。

　　那位少白头，身形圆润的孩子名为秦湘，中品特等火灵根，资质算得上拔尖，但自吹自擂得厉害，喜欢别人拍他马屁。

　　身着湛蓝长裙的女孩叫做苏琴，据传在门派里有长辈庇佑。

　　叶天不打算左右逢源四处示好，将自己打造成人群的焦点。

　　他先前费了点心思，是因为不了解修仙界的整体格局，要是弱肉强食得过分，骗几个炮灰有备无患。

　　现在他准备转变计划方案，遵从本心：单人或小团队做事，贵精不贵多，结交几个人品过关的好友就行了。

　　稍加思考后，叶天合上纸页，起身欲走。

　　柳依依听见动静，好奇地回过头来，轻声问道：“叶天，你要去哪里呢？”

　　“随便晃晃，透透气。”叶天笑了笑，随意道。

　　他对另几座古色古香的阁楼有浓厚的兴趣。

　　阁楼彼此之间以石径相连，路旁栽着几株低矮植物。

　　叶天沿着廊下慢慢走，他先去了隔壁，只见大门紧闭，门缝中透出半明半暗的光影。

　　内部摆着整齐桌案，屏风素雅，墙边还挂着几盏小巧铜灯。

　　空气里似有一缕米香和肉香飘来，虽不浓，却很勾人。

　　装饰考究，酒楼风格。大概率是高级食堂。

　　可惜未到饭点，叶落略带遗憾地收回目光，再行数十步。

　　一座六丈高的阁楼立于谷中最显眼的位置。

　　它通体由赤色灵木打造，楼身沉稳，檐角舒展。

　　门额之上，悬着块厚重牌匾。

　　上书三个烫金大字——

　　藏经阁。

　　叶天眼前一亮，没有丝毫犹豫，迈步入内。

　　大厅宽敞明净，约莫五丈方圆。

　　南面横着一张长柜，占去了小半空间。

　　柜后则趴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搭在本摊开的书册旁，睡得正香，鼾声一声高过一声。

　　藏经阁。

　　白发老头。

　　呼呼大睡。

　　这三个要素叠在一起……

　　“前辈。”叶天不敢怠慢，规规矩矩躬身作揖，轻声道。

　　万一是哪位大能在扮猪吃虎呢？还是礼貌为上。

　　老者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藏经阁共六层，不入炼气，只许入前三层。”

　　他的声音含混，带着几分未醒的睡意。

　　“多谢前辈告知。”

　　叶天再行一礼，这才往深处走去。

　　一层书架所藏，多是凡俗之理。

　　文学、历史、地理、礼制、农事、风物等，种类庞杂，不一而足。

　　叶天沿着狭窄木阶缓步而上，二层、三层也大抵如此。

　　四面书架靠墙而立，书册整齐排列，或竹简，或纸卷，或兽皮装订。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书卷与木头交杂的气味，清冷，干燥，又莫名令人心安。

　　看来这里多半也对普通人开放，从四层起才是修士的领域。蕴藏着真正的精华。叶天揣测着。

　　果然，通往四层的楼梯与下方截然不同。

　　阶口处流转着一层淡雅光膜，薄如水雾，静静铺开。

　　光膜尽头，是一扇檀香木雕刻的大门。

　　叶天也不操之过急，没有贸然触碰，按原路返回。

　　行至长柜前，叶天再次停下脚步，对着老者躬身一礼道：“前辈，晚辈告辞。”

　　老者没有回应，直到叶天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睁开浑浊的双眼。

　　他名韩阳，百岁有余。

　　所有的潜力都在突破炼气后期时耗尽了。

　　凭他的资历和贡献完全可以申请回归凡尘。

　　带着宅院、田产、金银、仆役等衣锦还乡。

　　可韩阳最终还是选择留在这。

　　回去又能如何？

　　物是人非，当年玩伴的坟头草恐怕都一米高了。

　　青蛙谷是他修道的起点，第二故乡。

　　在此识字，在此引气。

　　天资平平之人，咬碎牙关，向上攀登。

　　世事沉浮，终破入炼气后期，也算是完成了执念。

　　既然一切始于此处，便也该终于此处。

　　“真有朝气啊。”

　　韩阳嗫嚅着。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那位志得意满的少年，握着拳畅想未来，可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叶天回到教室，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每个人的生活轨迹都不相同，刨根问底者最蠢。

　　叶天曾想过要不要伪装资质，譬如对外声称中品特等火灵根之类。

　　他对扮猪吃虎挺反感的，但扮豹吃虎就是另一码事了。

　　最终叶天还是放弃了，如同泡沫般一戳就破的谎言毫无意义。

　　“好了，时间到，”

　　不知何时，萧裕如鬼魅般出现。

　　他轻拍手掌，示意安静。

　　“我知道学习文字枯燥乏味，妙笔生花虽能助你们理解记忆，却不可连续催用太久。”

　　“强行灌学，只会头昏目眩，事倍功半”

　　萧裕抬手一指。

　　角落里，数具铁质人偶突然“咔”地一声抬起头。

　　“此为武道傀。修真百艺，炼丹，炼器，堪脉，阵法等皆有独到之处，而我专精机傀之术。”

　　“各人灵根不同，日后所擅也会有所偏向。综合而言，火、木灵根更适合炼丹，将来可多加探寻。不过切记，修为才是关键，前期各道浅尝即可，勿沉迷于此。”

　　说到这，萧裕的语气忽然沉重几分。

　　“接下来，该动一动你们生锈的身体了，随它们去对练吧。”

　　下一刻，武道傀嗡嗡作响，它们蹦蹦跳跳地带领众人来到一片草地。

　　它们走路姿势有些滑稽，像几只铁皮蛤蟆。但没有人敢笑。

　　萧裕负手立于一旁，道：

　　“此番测试，无论胜负，只看根底。”

　　“武道傀会根据你们的反应，逐步调整速度、力道与招式。它们会记录你们的体魄、协调、反应、抗击打，以及临场判断。”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放心，不会伤筋动骨。”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便听萧裕又补了一句：

　　“但会疼。”

　　测试很快开始。

　　高瘦少年陈照野刚摆开架势，武道傀便一步蹿近，轻飘飘一拳点在他肩窝。

　　他的半边身子一麻，脚下踉跄，还没站稳，膝弯又被扫了一下，险些跪倒在地。

　　萧裕随口点评：“重心虚浮，反应迟缓。”

　　第二名少女江采薇试图拉开距离，结果被武道傀连续逼近，三次闪避后呼吸大乱。

　　“只退不守，心怯。”

　　秦湘则咬牙硬抗，被人偶一掌拍在肋下，疼得脸色发白。

　　“莽撞。”

　　萧裕点评不多，却字字扎心。

　　叶天活动了下肩颈，双手交叉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微微拉伸筋骨。

　　轮到他了，见识过十多位同窗的战败cg，再辅以叶天两世为人积攒下的经验，自然也是毫无办法。

　　唔，没有跪倒，就算成功。

　　“喜欢的话，五枚中品灵石抱回家。”

　　望着东倒西歪的少年，萧裕补上一刀道。

　　木心峰，三叶谷，洛孤城正襟危坐着。

　　教室中充斥了粉白色烟雾，宛如仙境般美轮美奂。

　　“上品灵器‘梦里轻烟’在滋养神魂上还凑合，小鬼你筑基后可以抢过来。”

　　方伤意识挑剔道。

　　洛孤城懒得理他，这老魔头的强盗逻辑早已深入骨髓，谁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