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先研墨！’

　　李正瞥了眼放置于手边的砚台，看到其中已然化开的墨汁，心底竟是蓦然涌起一股怒气。

　　“哼！”

　　口中轻哼一声，李正竟然有些控制不住地拿起砚台，反手将其中的墨汁倒掉，傲然道：“我李正，从不用别人写过的墨水，就怕染上那些条条框框的坏毛病。”

　　这臭小子摆明了是在嫌弃他！

　　孔瑶那是在旁边气得牙痒痒，险些就要怒骂出声。

　　但他毕竟是这燕都里知名的学士，涵养还有，勉强能够压住自己的脾气，只是哼了一声，便站在李正的身后，冷冷地看着。

　　但这一刻的李正，已经无暇顾及周围的事物了，或者说，在触碰到笔的那一瞬间，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左手极其熟练的拿起一旁的茶壶，嗅了嗅，带着点清茶香气，李正顿时下意识地点点头：“清茶之香，袅袅向上，正应了那万物生长之意。”

　　说罢，手掌微倾，便将那壶中的茶水缓缓倾倒，倒入砚台。

　　什么？这是什么操作？

　　孔瑶整个人都看愣了，因为这李公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一般人在往砚台里加水时，都是使用砚滴来缓慢注水，根据自己的需求小心地控制注水的量，以保证自己的墨汁浓度合适。

　　但这李公明，却是如此任性地用茶壶来往砚台注水，看那样子，似乎也没有好好控制注水量的打算。

　　这不是乱来吗？

　　孔瑶皱起了眉头，对李正顿时更是不满，这看起来哪是什么书法一道的高手，分明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狂徒！

　　再看李正，他听不到孔瑶的心声，不知道他怎么想，但估计就算听到了，此时的他也不会理会。

　　此刻，他的目中只有那一方砚台，一张纸，以及那一杆仿佛附着另一个灵魂的毛笔。

　　‘应该够了’

　　李正动作骤停，一动一静间，忽地戛然而止；孔瑶顿时皱眉看去，倒是有些吃惊了。

　　水轻而不满，只有砚台的五分之一，他也是书法一道的爱好者，一眼就能看出这种水量，几乎和别人用砚滴认真添加的量相差无几。

　　‘看这清水的水量，他似乎想用浓一点的墨？’

　　孔瑶心底嘀咕了一声，此刻脸上的怒色已经褪去不少，单从这一手茶壶加水就能看出，此人必然在书法一道上下足了功夫。

　　但这也不能证明，他的字能有多么出彩！

　　孔瑶依旧坚持着心底的那一丝倔强，捏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李正的动作。

　　此时的李正，已经开始了研墨，他将手边的墨台拿起，按压在砚台之上，轻缓前推。

　　一下、又一下，随着肌肉抖动，力气收放，一股浓黑之色便缓缓地在这清水中蔓延开来。

　　“浓墨重彩，挥毫笔墨，恰合天地之大，万物无序之意。”

　　李正点了点头，此刻的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将面前的这一张白纸当成了一整个世界。

　　而此刻，墨水已成，只等他提笔挥毫，为这个世界点缀色彩！

　　想到这里，一股豪气顿时自胸腔内奔涌而出，只见李正伸出双手，任由袖管滑落至肘弯，而后，猛地拾起毛笔。

　　“你到底在干嘛？”

　　这一刻，孔瑶实在是忍无可忍，径直弋怒骂出声，末了还有些心疼地看着桌上的白纸。

　　因为李弋那拿起毛笔的动作过于豪放，这原本洁白无瑕的纸上已经染上了几滴斑驳的墨点。

　　孔瑶看得那是心如刀绞，这些纸张很贵的，就算是他任职大学士多年，也买不起几张，几乎每一张都是他的积累。

　　今天竟然在几句话的刺激下，被一个小年轻给糟蹋了！

　　孔瑶那是又气又急，甚至想着不如干脆把纸夺走，阻止李正继续浪费珍贵的纸。

　　然而李正全然不顾孔瑶的想法，也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点点头：“墨点抖落，有如天上星辰，这一片世界，便有了运转之基本。”

　　星辰？

　　世界？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孔瑶伸出去抢夺纸张的手顿时一滞，悬停半空不动，总感觉有些不明觉厉。

　　而此时的李正，终于动手了，当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横、撇、竖、直……

　　李正端坐桌前，左手压纸，唯有一杆笔行走如飞。

　　孔瑶转头看去，看到李正手掌浮动，但手腕却是悬空，有如坚石般岿然不动，顿时瞳孔微缩。

　　李正的握笔姿势，是标准的指实掌虚，一推一拉，像是在上演着一出笔尖的舞蹈，那笔杆就像是一根挺直耸立的竹节。

　　他的手指、手腕、手臂、腰身，协调发力，

　　只这一手，便体现出了他深厚的书法功底。

　　万物生长，清洁明净！

　　李正写的是同样的八个字，但和孔瑶明显不同的是，他的万字，横折勾末重重一点，而那一撇却是由深入浅，渐写渐无。

　　“这？浓墨浅出？”

　　孔瑶眉头微皱，忽然想起小时候先生写的“万”字，笔下的力道浑然一体，整个字的墨重墨轻，那都是几乎一样的。

　　他微微张了张嘴，有心想要指出这所谓的“错误”，但忽然发现，这笔墨轻重有分，看起来竟是显得更为灵动了些。

　　这是……新的写法？

　　孔瑶心头震撼，而李弋自己其实也很是惊讶。

　　他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不断涌现出曾经有关书法的记忆画面，那些大师作品中的一笔一画此刻再品，都蕴含着别样的意义。

　　更准确的说，是一种意境！

　　结合前身的记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的所有文人都有一个问题。

　　他们在行书写字时，人人端正坐姿，如临大敌，一笔一画，方正圆润。

　　虽然好看，但所有写得一手好字的人，最后交出来的都是一张同样的答卷。

　　囿于规矩方圆的形式，却是少了现在这一分洒然脱尘的意味。

　　一旁的孔瑶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他一直有板有眼地行书写字数十年，没想到今天真的被这个年轻人上了一课。

　　但，他之前拜过的无数老师，都是这么教他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