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五层,竟有人比自己还快,且已经完成实操考核,陈煜只来得及看到一袭紫裙消失在楼梯转角,背影极为高挑,估计快有180了。
收回目光,平复下爬楼的虚喘后,迈入五序学堂。
入目,几百方的空间,被大小实验台分割出不同区域,各种格物材料,乱中有序的摆放,瓶瓶罐罐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尽头案桌前,一老者正用木质天平,称量不知名粉末,鼻孔插着棉质闭塞,看起来有些滑稽,再看装束,与自己有一拼,突出一个邋遢。
老者头也未抬,指了指不远处的实验桌,说道:“老夫自会计时,操作完登楼即可。”
陈煜颔首,走近桌案,其上蹲着只黑猫,正慵懒的舔着后腿,毛发蓬松,发亮,端的是膘肥体胖,那猫瞳斜睨了眼来人,便不再理会。
陈煜表情怪异,撸猫?
纵然前身不闻奇门,但也没听说往年有这般出题的,就打算从岔开的后腿开始,好好审题,可那黑猫不知何故,炸了毛,像是有被冒犯到,竖瞳里散发出极危险的芒。
陈煜一激灵,赶忙挪开目光,这才发现摆在旁边的器物,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意。
那器物为榫卯结构的十字立方体,由17个方木块及九根细木条组成,此刻,拼接完整,插口严丝合缝,有一种强迫症才能体会到的美感。
鲁班锁,墨家机关术精华,暗和洛书八卦,眼下这一副,更是不常见的九根木,技术含量最高的那种,只能说,撞他枪口上了。
陈煜下意识搓了搓指腹,触感光洁细腻,前世的老茧并没被带过来,眼中不觉升出一丝缅怀,目光变得深邃而悠长...
回神,撸起袖子开始考核。
动作一开始有些生涩,随着前世的记忆流淌指尖,手指渐渐流畅起来,木块翻飞,行云流水,最后,竟如蝴蝶穿花般灵动,机关卡扣的碰撞声,听着亦是相当解压。
一旁的黑猫,不觉间收起了慵懒,目光跟着动作慢慢聚焦,直至凝固,九榫十七块,在猫瞳里转出了花,正按不同的组合,呈现多种繁复的咬合结构。
陈煜似乎忘了这是在考核,需不需要展示给考官看,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先拆后拼,从“六合榫”到“七星结”,再是“八达扣”...一口气未停歇。
远处的老者也停止了实验,将目光投过来,因心神转移,手中试管“嗤”的一声,其中粉末化作一捧青色的花火,上百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他也丝毫不心疼。
‘碰’少年将最后的“鲁班锁”完美拼回,砸在桌上,此厢的一人一猫,才倏然回神,竟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陈煜呼吸急促,眼前有些发黑,连日牢狱加上刚笔试一轮,心神由放松到再次专注,必然损耗极大,好一会儿才站稳,向微微失神的老者颔首一礼,转身登楼去了。
留下一人一猫,无言良久,老者先开了口:“你觉得比之先前那位如何?”
黑猫很人性化的拧了下眉,似在思考,继而口吐人言:“不算走神的功夫,还要快上五息,而且多出至少8种变化。”
声音空灵,雌雄难辨。
“破了监正求学时的记录啊。”
老者捋了捋还在冒黑烟的残须,似起了爱才之心,俄顷,眼中光彩又淡了不少,奇门落寞,即使有格物之智,但无奇物之才,便是进了奇门监也不过蹉跎伴生罢了。
没有修行天赋,实操甲上又如何?
摇了摇头,将精力重新投放到实验台上,顺其自燃吧。
...
实操这门看似运气,实则是陈煜前世的积累,即使考题不是鲁班锁,换成更深层次的折甲鸢,他也能玩得转,除非这些凡物,被赋予奇物规则,那就不是入门级该有的考核了。
不多时,陈煜爬上七层,这里的装饰与下层有些不同,一条镶嵌着一排夜明珠的长廊,几间屋室分列两边,沿着长廊步行少顷,抵达廊道尽头,推门,顿觉眼前一亮。
白云苍狗,流沙、呼吸,分层的流动,与下方整个太安城的人间烟火在视野尽头接壤,仿若人间仙境。
天地泼墨间,一席紫衣,凭栏依望,双眸如寒潭,樱唇如点砂,几缕青丝倔强的逃出发鬓束缚,划过像是经历世间最好刀工打磨过的脸颊,勤于嘴角,美得令人心颤,美得...令人心寒。
陈煜似乎在发呆,直到桌案间,一名长衫中年人对女子说话,才回过神来。
“监正在楼上等你。”声音平和,不像是老师对学生的态度。
女人习惯性的环了下手腕上的无暇美玉,轻轻颔首,气质冰冷却并不失礼,叠步门廊,与陈煜擦肩而过时,目光自始至终没在他身上停留,即使这个少年是唯一能紧跟她步伐的人。
“学生,陈煜,求天赋评测。”陈煜作揖,声音沙哑。
“别紧张,先测试资质,再进行号脉。”中年人指了指桌案,声音依旧随和,但与之前比少了亲近感。
陈煜目光顺着手指看去,以为自己眼花了,摆在桌案上的依旧是一副鲁班锁,细看会发现与五层相比,有些许不同,材质是由不知名兽骨制成,颜色更暗淡,令人生出望而却步的感觉,显然,属于奇物范畔。
陈煜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抓向鲁班锁。
“嘶...”刚入手,便生出被针扎了的感觉,一滴殷红从掌心处一闪即逝。
等了会儿,系统并未给出回应,陈煜有些失望,心说,穿越流不该是据为己有的吗?
“尝试拼接,就如实操考核一样。”中年人以为陈煜被奇物震慑了心神,有心提醒。
“...拆不动。”
“一根也拆不动吗?”
陈煜点头,老脸发红,但看不出来。
洛余生有些意外,此子也算是个奇葩,天赋差的他见过,事实上,这天底下大部分人都没有修行天赋,但没见过连一根也拆不下的。
“过来吧。”恰时,耳畔传来另一道声音,吓的陈煜一激灵。
转头,两米不到的桌案后,不知何时坐着一位白袍老者,或者一直都在,只是存在感极底。
这号脉,应该是看资质能否改善,若是后天疾病导致不能修行,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一个呼吸不到...
“八脉堵塞,奇经不显,坎宫少阴、亏水,天赋极差,不可逆。”
啊喂,经脉跟肾亏有半毛钱关系没,我不要面子的啊。
陈煜忍住吐槽,其实心底早有预设,毕竟,他可是连考三载国子监的选手,别说天赋测评,尿检都够喝一阵子了。
原身本着即使不能修行,走儒生学派,入仕,就是最好的选择,就如墨家奇门监的研究方向,也能传道受业,受人敬仰。
所以,并未有多少失望,颔首作揖,离开前,忍不住回头问了嘴:“大人,不知楼上何地?”
“顶楼,自然是监正大人阅书的地方。”
陈煜心说,那女人身份果然不简单,该是不记得我,压下心底繁杂、愤懑的情绪,退出奇门台,扶着把手往楼下挪,步履相当虚浮,委实是牢狱生活朝不保夕,让本就不富裕的身子底,雪上加霜。
彼时,奇门监八层,诺大的空间堆满奇奇怪怪的物件与书架,大多被一层淡淡的荧光笼罩着,似乎是某种封印,若是陈煜在这里,会发现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比如有两层楼高的人形傀儡、比如由发条齿轮链动的木牛流马...甚至还有长着双翼的树人,似在沉睡,心跳如擂鼓。
杂物堆里,一张古朴的桌子,其上茶香袅袅,一老一少隔桌对坐,老者白须白发,身形巍峨,此刻正津津有味的阅读刚送过来的卷书,嘴角咧巴,笑得跟个孩子差不多。
与他对坐的是一袭紫衣,身形伟岸不失曼妙,正安静的抿茶,也不出声打扰,仿佛老者若是不说话,她能这样坐一辈子。
“有趣,有趣,这句深得我意...”
...
“还不错,可行...”
...
“嗯?...”老者难得认真了些,随即爽朗的笑声响起,对坐,赵若曦依旧低头品茶,看不出情绪。
笑声过后,监正将书卷推到女人面前。
赵若曦颔首,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渐渐,眼底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如常。
淡淡开了口:“格物,我不如他。”
声音清冷,无喜无悲,只是给出真实的看法,再无其他。
其实,地理志最后一题,她的答案,也是八个字,一模一样。
“你可想好了?”老人指得自然是进入奇门监这事儿。
“父王说,宿命有此一劫,兴在奇门监。”
“是镇北王,还是你师父?”
女人不语,她不太会撒谎,何况也骗不过面前这位睿智的老人。
...
赵若曦离开后,监正再次拿起格物卷书,其上写着‘甲上’的评价,看了几许后,又拿起地理志,将上面原本的×划掉,提笔,甲上。
“墨者当志,甚好!”
老人对于少年实操与资质测评倒是不怎么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