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镇，蠡湖边，清秋薄雾。
许青穿着麻衣布裤，一双旧草鞋磨平了跟脚，头发乱糟糟，身形瘦瘦弱弱。
他肩头蹲着一只黑猫，黑色的瞳孔套了圈明黄，不住东张西望。
“又去捕鱼啊？”有人打招呼。
“是啊，再不出湖，家里揭不开锅了。”
许青笑着来到码头，跳上掉漆的乌蓬小船。
解开缆绳，以长长竹蒿撑离岸边，随后换上双桨，慢慢摇着驶向更深处。
“许小哥，出湖了？你可得小心点，最近来了不少生面孔，逼得官府封湖，私自捕鱼被捉住可少不了一顿打。”有人好心提醒。
“不碍事的，我就在边上撒几网，不去远处。”
“那就好，你小心点。”
“嗯，放心吧大叔。”
许青挥挥手，收起笑容，神色惆怅起来。
几个月前，有人捕到了一条怪鱼，刚拿去县城售卖，就立马被衙门兴师动众的抓了起来。
人都说是那叫做蛟龙种的东西惹的祸。
据说这蛟龙种天生神异，寻常人吃了能去百病，武者吃了能增功力。
消息传的飞快，没过多久阳谷县便来了不少凶神恶煞的江湖客。
他们勾结官府下发榜文，封湖禁捕，所有人不得出湖捕鱼。
不从者，轻则吃打，重则有牢狱之祸。
几月下来，渔民们坐吃山空，敢怒不敢言。
像许青这样偷偷出湖的也有不少，但最近的鱼愈发难捕了，往往一天下来，也只能捉住几条小的。
“黑炭，你说我要不要去远点碰碰运气？”
“唉，既然官府封湖，远水处肯定布下了人手，前几天牛大爷就被捉住打的个半死。”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喵？”
黑猫叫了一声，歪头盯着他。
许青苦笑：“不会说话也好，我告诉你那么多秘密，你也不会传出去。”
他长舒一口气，虽然来到这个世界还不满两年，但颇有举世皆寂之感，满肚子牢骚只能对一只猫说。
并且做任何事都得小心翼翼，决不能超出一个小渔民该有的范畴，不然就会惹来麻烦。
世家林立，朝纲腐朽，江湖客如过江之鲫，哪一个压在小老百姓头上都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许青只是个小人物，名不经传，若哪天突然做出些骇人听闻的事物，一定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上辈子是牛马，这辈子牛马都不如。
“如今我啊，只想活下去，就这么难呢。”
“喵～”
“你也饿了吗，别急，待会一定能捕到鱼。”
许青安慰一句，但两个多时辰下来，换了十几处地方，竟一网鱼也没撒到。
眼看到了晌午，一人一猫肚里空空，发出咕噜噜声。
“别急，再来一网。”
许青将船划至一片芦苇荡，看了眼日头，熟练将渔网撒在一块背阴水域。
网刚一落水，便传来沉重手感。
“来了！”
他神情一喜，迅速起网，黑猫也蹲在船沿紧紧盯着。
“好像是条大鱼，好大的劲！”
渔网在许青手中分外吃力，网中的鱼挣扎个不停，溅起硕大水花。
卯足力气又拽了几下，一条长相怪异的大鱼露出水面，让他不由愣了神。
这鱼通体艳红，身上布满细鳞，腹部四点凸起，像是要长出爪足，嘴边两根胡须在水中飘荡，竟比身子还长。
蛟龙种。
许青虽没见过蛟龙种，却十分笃定这就是。
据说一条蛟龙种在黑市能卖出五百两银子的天价！
但普通人去卖，多半没命拿。
许青犹豫片刻，平复下心情，把蛟龙种拉到船上，拿起浆狠狠给它来了一下，那鱼立马晕过去不再蹦哒。
黑猫走到蛟龙种旁边，看着比它还要大不少的怪鱼，只是嗅了嗅。
“喵？”
“你饿了吗？”
“喵。”
“那就吃了吧，反正也见不得光。”
如今阳谷县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蠡湖里的蛟龙种，这鱼捕到不能卖，也不能上缴官府，犯了禁捕令，要受责罚。
要是其他渔民捉到这烫手山芋，怕是吓得直接丢回湖里。
没过多久，芦苇荡里升起青烟，船尾泥炉上坐着锅乳白浓汤。
许青翻出一罐粗盐，不敢多放，只随手撒了几粒。
这个时代调味品还专属权贵，普通人只能吃得起盐巴。
他给黑猫盛了一碗，却不料它只是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
“这可是好东西，你不吃？难怪你不识货，谁让你只是只小猫呢，等上岸了你去捉老鼠吧。”
许青摇摇头，把黑猫那碗倒回去，对着小锅大快朵颐。
蛟龙种肉质细腻且富有弹性，还有种说不上来的特殊香气。
盏茶工夫，满满一锅鱼汤进了肚，除却觉得周身暖洋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作用。
“不是说吃了蛟龙种包治百病吗？”
许青嘀咕一句，顺手把剃下来的骨头内脏丢入水中，下一刻，远处水面泛起涟漪，紧接着哗哗作响，是鱼群！
鱼群疯了一般朝小船游来，疯狂争抢蛟龙种的内脏骨骼，顶的小船摇晃不断。
“这么邪乎？”
许青心中诧异，随即反应过来，抄起渔网便撒，第一网下去就足足捕了一二十斤。
正要继续下网，他突然拱起身子，肚中阵痛，疼得冷汗直冒，肠子绞起来一般。
蛟龙种有毒！
还没疼一会，他就发觉小腹位置高高隆起，似是有一团炽热火气在里面横冲直撞，险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蛟龙种蕴含丰沛灵气，凡人胡乱吃下，爆体而亡都是轻的。”
陡然间，一道清冷的少女声音响起，芦苇荡中却空无一人。
“谁！”
许青强忍着疼痛，翻过身子打量四周，芦苇荡被风一吹，沙沙作响，根本没什么人。
附近只有他与黑猫，是黑猫在说话？
“喵？”
黑猫见他痛苦模样，好奇歪头打量，黑色瞳孔里映着许青倒影。
许青露出苦笑，看来真是痛糊涂了，一只猫怎么可能会说话。
正想着，那清冷的少女声音又响起。
“守住心神，控制你体内躁动的灵气，不让它冲撞经络。”
许青脸色苍白，思绪模糊道：“我……我做不到……”
“守住心神，静心观想，做不到，便死吧。”
“教我！教教我！”
这回等了许久，那声音却再没回应。
许青没有注意到，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乌蓬顶，居高临下望着他。“守住心神观想……我不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