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如此执念
赵员外心胆俱裂,强自镇定,步履维艰地走到徐淮身前,颤声言道:“徐大人,听我一言,莫要冲动误了前程。”
“滚。”
徐淮闻言,怒不可遏,犹如雷霆万钧,一脚将赵员外踹出数步之外,随后大步踏入那奢靡之地。
入眼处,中央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酒池,池子之大,宛若能容纳百川,池内并非清澈见底的碧波,而是醇厚干冽的美酒。
色泽深邃,香气馥郁,弥漫于整个偏殿,令人未饮先醺,沉醉其中。池子边上,翡翠玉杯错落有致,金樽镶嵌其间,熠熠生辉。
与酒香作伴的便是肉香,珍馐美馔琳琅满目,铺陈于芭蕉叶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随意一口,都是普通百姓,想象不到的美味。
这便罢了。
让徐淮真正震怒的是,里面约莫十人,男女各半,一个个已经醉意上头,飘飘欲仙,场面堪称奢靡无度。
偏殿中央,一个妙龄女子,披着薄纱,倒悬于横梁之上,气息奄奄,宛如风中残烛,其双手低垂,手腕上被隔开一个细细的口子,口子不大,刚好成滴。
鲜血顺着手心,再过手指,往下流淌。
肥头大耳的男子,手持半盏琼浆,悠然立于血滴之下,任由那鲜红液体落入杯中。
一滴、两滴……直至九滴汇聚,方仰头一饮而尽。
继而癫狂高歌
“血琼浆里醉乾坤,纵有仙途亦不羡……”
徐淮目光寒若冰刃,疾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指猛然扼住那肥硕男子的咽喉。
轻轻一甩,男子便如同断线风筝,重重砸向池畔,一连串的翡翠玉杯应声而碎,随之摔进酒池之中,呛的他疯狂咳嗽,巨大的动静瞬间搅乱了这醉生梦死的宁静。
一个红鼻糟头的男子,脚步踉跄而出,醉眼迷离地审视着徐淮,嬉笑道:“你是何人?”
徐淮冷声道:“定远县令,徐淮!”
“哈哈,县令?区区微末之职,何足道哉?我指尖轻弹,县令之流,不过蝼蚁尔!”男子醉语连篇,言语间尽是不屑。
只是他话音还未落下。
徐淮直接一脚狠狠地蹬在他的腹部,男子如遭雷击,腾空而起,重重撞墙,昏厥不醒,留下一地狼藉与惊愕的目光。
徐淮面色铁青,杀意凛然,步步紧逼剩余众人。
“混账,我乃是靖安王府的……”
“吾乃北江的郡丞……”
无论是谁,何等身份,只要开口,都被徐淮一巴掌直接拍晕过去。
“仙来了,我们百姓跪地恭迎。”
“妖来了,我们百姓任其宰割。”
“现在他们来了,难道还要百姓以血供奉吗?”
徐淮转身,目光如炬,缓缓逼近赵员外,一字一顿:“你受定远百姓敬仰,自诩慈悲为怀,以善为先,看看这腌臜的地方,难道就是你口中的善?”
徐淮胸中怒火,再难遏制。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好人,更不觉得自己是个好官,以至于之前玉儿说他是好官的时候,他还忍不住自嘲。
可只要是个人,看到眼前吃人般的景象,都会不由自主的愤怒。
这下徐淮终于明白玉儿那句话。
未至员外府,即为好县令。
因为来这里的全都不是好人,不,恐怕他们连人都算不上。
“徐大人,您也清楚,他们是何等身份,我作为一个盐商,他们一句话,就能左右我的生死,我又能如何?”
“我从未残害过百姓,我从未逼迫过她们,她们如同玉儿一般,都是无父无母,已是孤寡,无牵无挂……”
赵员外面露愧色,言辞间夹杂着无奈与辩解。
徐淮闻言,冷笑更甚,声音冷冽如冰:“孤苦无依,便可以被肆意践踏尊严,剥夺性命吗?”
赵员外闻言,一时语塞,面如死灰,终是无力地瘫坐于地。
徐淮召来衙役,将一众罪人悉数收监,赵员外亦未能幸免。
临别之际,赵员外望向玉儿,声音低沉而沉重:“玉儿,往后施粥之事,便托付于你了。”
赵员外被带走,玉儿神情难以名状。
“老爷说的没错,他从未逼迫过我们,若非今日变故,我初入府时,便已认命。”玉儿呢喃了一句,随后问道,“他会被杀头吗?”
徐淮轻轻摇头,给予她一丝慰藉。
气氛一时凝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回到正厅。
此时玉儿的姨娘还被束缚着,她缓缓走去,声音颤抖地唤了一声:“姨娘。”
女鬼并无任何反应,只是想要挣扎。
玉儿见状,询问徐淮:“大人,您能松开我姨娘吗?”
徐淮有些担忧:“她此时是无智之魂,或许会伤人,你不害怕吗?”
“不瞒大人说,之前我见魅影,心中恐惧万分,甚至枕泪痛哭,可知道她是我姨娘后,我突然不怕了,我曾多少次在想,如能再见姨娘一次该多好啊!哪怕是在梦里。”玉儿凄凉一笑:“或许,我们害怕的鬼魂,又何尝不是他人朝思暮想的人呢?”
徐淮闻言,不由的有些动容,他心念一动,收回了打神鞭。
女鬼飘然而起,却未暴动,更未伤人,玉儿泪如雨下,想要伸手抚摸姨娘,却发现手掌穿着姨娘身体而过。
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滑落,玉儿悲痛欲绝,而女鬼竟奇迹般地抬起手臂,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试图安慰她。
徐淮震惊,心中骇人。
明明是无智之魂,怎会做出如此举动?
这让徐淮更加的好奇,究竟是何种执念,竟然其不惜化作鬼魂,也要护玉儿周全。
玉儿显然也感受到了姨娘的动作,她轻声抽泣。
“我姨娘长我十岁,自幼便是家中的宠儿,尤其是我的母亲,对她这位妹妹宠爱有加,邻里间无不赞叹,姨娘容颜清丽脱俗,性情更是天生乐观,将来定能有个好归宿。”
“姨娘很爱笑,总喜欢粘着我母亲,总嚷嚷着要母亲给她买糖吃,听爷爷说,那时候的姨娘,就是个无忧无虑,梦想行侠仗义的小姑娘。”
“她还曾打听过那些仙门,想要拜仙家为师,你说这想法可笑不可笑?”
“只是……”
“有了我以后,发生的一件事,毁了我的家,也让姨娘也像是变了一个人,她就像从小姑娘,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