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

　　这是白骁听闻的西都。

　　他和白豆豆在距离西都十里开外，遥遥可见城墙之时，就降下云头，徒步前往，免得惊世骇俗，也是为了更好的看看，如今这西都的模样。

　　两人化作去福瑞门偷书时的装扮，老头子带小丫头，寻了两头山鹿变作瘦马，悠悠的骑着，往遥遥可见的城门走去。

　　只是一路行来，白骁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这不是他听闻的西都。

　　不是那个万货流通，人马相错，水泄不通的西都。

　　入眼尽为枯草黄沙，甚至偶见人骨髑髅，就连性子活泼的豆豆，也渐渐的沉默下来，再无言语。

　　从十里外到城门，他们没有遇见一个活人，甚至连一个逃荒难民都没有。

　　这可是一国之都，如今大旱，连一个往国都逃难的人都没有。

　　白骁不敢细思其中的含义，只能闷头前往。

　　在半开的城门楼前，他们终于见到了活人。那是两位抱着长戟，正在打瞌睡的士卒。

　　白骁和豆豆两人，骑着瘦马接近，这两个士卒竟然毫无所觉，最后是城楼上响起一声呼喝，才将二人惊醒。

　　“都来人了，还在睡，你们今日的粮饷没了。”

　　“林伙长，你这不为难我们吗，平时南门哪有人啊，这老头小丫头来了又不吭声，这能怪我们吗？”

　　其中一个士卒抱怨起来，但是城楼只上却只传出一声冷哼，并无他话。

　　于是士卒抱着怨气，不大耐烦的对已经伪装的白骁和豆豆伸出手。

　　“路引呢？”

　　白骁和豆豆面面相觑，没想到凡间还有路引这一茬。

　　于是白骁化作的小老头，翻身下马，对着两位守门士卒讨好道：

　　“两位兵头，我和孙女逃难而来，哪有什么路引啊。”

　　站在白骁面前的士兵仔细打量了他一样，又看了看两人的瘦马，吞了吞口水。

　　“说是逃难，打哪里来的？”

　　“秦州。”

　　“秦州不刚下过雨吗，还能往我们这逃荒的？”

　　“路上消息不灵通，不知道此事。如今已经到西都了，兵头官爷不妨放我们入城休整一下，我们这就回去。”

　　“那不成，你既无路引，又非逃荒。西都粮食缺得紧，我放你进去，免不了再被数落一顿。”

　　那士卒眼珠子一转，明显有其他主意。

　　“如果你非要进去，也不是不行。把马留下。”

　　“这怎么能行？”

　　白骁虽不在意这两匹山鹿化作的瘦马，但是却不能崩了人设。

　　“我祖孙俩还要骑着回秦州呢，给了你，我们恐怕就饿死在路上了。”

　　“又不是不还你，你入城又用不着马匹，暂存在我这儿。你几时走，我们几时还你就是了。”

　　白骁看都不用看这士兵说谎就外翻的吊梢眼，就知道他肯定不会还的。

　　“不成不成，我们不进城了，我们这就走。”

　　一阵甲胄摩擦声，另一个士兵已然将长戟横在了白骁的脖子上。

　　“你说不进去就不进去了，你到了这城门，就算进城了。如今你拿不出路引，我们可以直接把你关进大牢，当奸细处置。如今看你祖孙可怜，才放你们一马，不要不识好歹。”

　　白骁哭丧着脸，一半是演的，一半却是真的。

　　这西都的情况，恐怕比想的更加糟糕。

　　“两位兵爷，我在此存放一匹可好。我孙女尚小，劳累不得，入城之后，我俩换着骑，可以吗？”

　　两位士兵对视一眼，将横在白骁脖子上的长戟放下，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赶紧进去。

　　白骁连忙牵了白豆豆骑着的那匹马鹿，往大开的西都城门走去，好似走入了一张择人而噬的野兽巨口。

　　两人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城门传来呼喊。

　　“林伙长，快把兄弟们喊来，今晚有肉吃了。”

　　白骁叹了一口气，默默的继续往前走去。

　　坐在马上的白豆豆却依旧沉默，只是默默的抱住了白骁牵着马匹的胳膊。

　　白骁抬眼往矮瘦马匹身上的豆豆看去，只见豆豆双眼失神，慢慢的将头靠在了白骁的胳膊上。

　　“六哥，我想起了以前，我有些害怕了。”

　　白骁只能长叹一声，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他既然不再是高高在上行云布雨的神龙，到了这尘世间打滚，自然也是有恻隐之心的。

　　两人默默的往前，白骁正思索着，如何才能更全面的看看西都的情况。缺粮缺得有多厉害？全国上下，还有哪里有粮？若是降雨，多久才能恢复生产，少死点人？

　　“施粥了施粥了，太后又放仓施粥了！”

　　随着一声呼喊，方才还不见人影，家家闭门锁户的大街，突然涌出无数人流。

　　各个都端着破旧的木碗瓦瓮，往传出声音的地方涌去。

　　白骁和豆豆避之不及，也被人流裹挟着，排在的队伍当中。

　　随着人流的前进，白骁也看见了一个的草棚，人影绰绰，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能看见一杆高高竖起的明黄色梁字旗和覆盖在人们头顶的破旧草棚屋顶。

　　随着邦邦的梆子声，一些穿着士卒样式衣物的人出来维持秩序，将人流分为四行，这才让白骁和豆豆脱离拥挤，站在队伍当中。

　　豆豆终于得空下马，两人牵着马站在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所有蓬头垢面的居民和维持秩序的士卒都转头盯着他们。不过好歹，队伍还是在行进的，施粥并没有因为他们两个异类而停下。

　　白骁本来就是来打探消息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戳了戳排在他身前的一位老大哥。

　　这老大哥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还是梳起了发髻，穿着长袍，还算得体。

　　他回过头来，奇怪的看了两人一样，又看见他们牵着的马匹，跟守门的士卒一样，咽了咽口水。

　　“敢问这位老哥，刚刚我没听错的话，施粥的可是太后？

　　以往只听过富商施粥，广积阴德，这太后施粥可是头一回听说。”

　　老大哥咧嘴笑了笑，用嘲笑没见识的眼神看了白骁一样。

　　“新来的？”

　　白骁点了点头。

　　“从哪来回哪去吧，西都一颗粮都没有了。听说南边今年收成还算可以，只比荒年前少了三成，西边秦州也刚下了雨。如今哪都比西都好，赶紧走吧。”

　　“我就是刚从秦州来的，到了西都才知道原来秦州又下雨了。不正是觉得来都来了，准备在西都休整一番，再往回走。长途跋涉，我这小孙女是真受不了了。”

　　“我打听个事儿，你们秦州又下雨了，究竟是为啥？这北面都旱了十载了。”

　　“听说是给河伯娶了妻，我走之前就听说他们在筹备此事，但是想错一步，还是先逃难来了。”

　　白骁说完，觉得手上一紧，想来是白豆豆想到以前，又开始害怕了。

　　“别说，你说这天上的神仙，真的管用吗？

　　这施粥，也是前些天，太后领着刚刚元服的小皇帝，往太乙山上求雨之后才放的。

　　这往山神求雨，朝廷也是真没办法了。雨却还是没下下来，小皇帝听说倒是先病了，还得的是心病。

　　于是太后为了积阴德，就开了这粥棚，两日放一次，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白骁听了，脑中越来越迷糊了。

　　去太乙山求雨，小皇帝还病了？

　　不是太乙山神来让他救荒的吗，还能把皇帝给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