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個月底，欠款就能全部还完。’

　　楚烟平躺在狭小的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两眼无神。

　　穿越到修仙界已有两年，没有任何时候比当下更为轻松惬意，但他却没多余的力气去热烈庆祝。

　　这个与他同名同姓的修士极为好赌，欠下不少灵石，以至于楚烟从穿越初，就每天早起贪黑地忙于生计，一刻不得停歇。

　　“真该死！”

　　想起这两年忍气吞声、差点去卖屁股的生活，他忍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句。

　　原身从小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是个孤儿。

　　自记事起，流浪在底层棚户区中，过着勉强温饱的日子。

　　由于没受到良好教育，加之常年混迹于勾栏与赌坊内，养成吃喝嫖赌、小偷小摸的习惯。

　　在十八岁那年，由于不满于现状，原身借了一大笔外债，用于日常花销。

　　可古人有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时间一长，便好吃懒做，成日坐享其成。

　　为了填补债务窟窿，只好贷上加贷，导致最后雪球滚到一个令他难以承受的地步。

　　最终，因没收入来源，被活活饿死在居所之中。

　　也就是那时，楚烟穿越而来。

　　“福都给你享完了，罪全让我遭了。”

　　“从今往后，咱俩的账一笔勾销，你是你，我是我，自此互不相欠。”

　　他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浮现出一丝光芒，下意识伸手从怀中拿出一块指甲盖大小，且通体晶莹的石头。

　　灵石，乃大乾仙朝如今流通的货币之一，其内的灵力可被修士吸收，用于修行，提升境界。

　　像手里这块，约莫半两，换做前世的计量单位，应有二十克左右，而这些不足一两的灵石，被统称为碎灵。

　　‘再去下一个月的矿，就换个活。呆在乌漆麻黑的洞窟里，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比起这种随时可能塌方，又极容易患上肺病的高风险工作，不如去酒楼跑堂或在商铺帮人看店。

　　收入不高，却胜在安全。

　　若不是欠着本地帮派的钱，他也不会冒险去当矿工。

　　‘收拾收拾，该练功了。’

　　正值卯时，日出于东方，朝晖透过窗缝洒满床沿，照亮楚烟的侧脸，原本无神的双眸也在此时渐渐放出光芒。

　　当即，他利索地翻身下床，来到水缸旁舀了一瓢清水，简单洗漱后，又从怀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肉色面具对着铜镜贴在脸上，掩盖住白皙俊朗的面庞。

　　做好日常伪装后，这才从侧旁的柜子中抽出一块蒲团盘膝坐好，准备进行修炼。

　　一日之计在于晨。

　　尽管资质偏下，但每日勤于修炼，丹田内的灵力也总会一点一滴增长。

　　闭眼静思凝神之际，一束微光忽地驱散幽暗，点亮楚烟的眉心，紧接着，一颗葱翠欲滴的果子出现在视野里，它后方还伴随着一道道似梦似幻的叠影。

　　其中，有巍然耸立于云端的参天巨树，高耸入云，令人目不暇接；也有碧波万顷的沼泽地，浩瀚无垠，与苍穹相接，宛如一条蜿蜒无尽的玉带；此外，还有数之不尽的奇形怪状的生物在四方漫游，争相嘶吼鸣叫......

　　对于此等异状，他习以为常。

　　这乃穿越时，伴随七魂六魄同来的长生道果，并与他完全融合，不分你我。

　　死前的记忆已模糊不清，具体细节全然忘却，可通过此果透露出的信息知晓，这幅躯体如今长生不老，百毒不侵，万邪不入。

　　而且，浑身上下透出生机勃勃的气息。

　　若非楚烟平日有稍加乔装，早被人察觉异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修仙界中，长生的诱惑高于一切，他可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唐僧肉’。

　　笃笃笃——

　　就在丹田刚涌现出一丝灵力之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这么早来找我？’

　　楚烟眉梢微挑，睁开双眼，心中腹诽一句后悄然起身，同时左手从枕边摸出几枚闪烁寒光的暗器藏于袖中，右手抽出一柄三寸长的法剑蓄势待发，丹田灵力也微微涌现，准备随时随地激发紧贴在鞋底的符篆，方便跑路。

　　棚户区近来并不安生，发生过十几起入室抢劫的惨案，受害者大多数死状惨烈。

　　故此，不得不谨慎防备。

　　没等他问话，屋外之人催促道：“姓楚的！快开门！”

　　听到熟悉的声音，楚烟稍稍放下悬起的小心肝，连忙上前解开九重门禁和十八种致死陷阱。

　　门缝刚刚张开，就露出一个充满不耐之色的胖脸。

　　“怎么这么磨叽？”

　　“抱歉抱歉，王管事，小道方才刚起，正在更衣。”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青石坊南片区的话事人——王厚德。

　　他身后，还跟有几位衣着玄色劲装，满脸横肉的壮汉。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又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哪里会！几年前就金盆洗手了。”楚烟堆起假笑，拱手问候，“不知管事大人这么早来寻小道，是有何要事？”

　　“日期到了，来征收房租。”

　　楚烟一愣，不明所以：“不是前两日才刚交过吗？”

　　“哦，这个啊！上宗下达指令，从这月起，坊间每位租户再多增收一两灵石。”王厚德用右手小指挖了挖耳洞，又在面前搓揉几下，而后一口气吹掉指尖上残留的污垢，“今日跑来，便是告知一声，所有人要在月中把钱交齐，不然，就滚出青石坊。”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不紧不慢，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楚烟表面点头应和，心中却暗暗叹息。

　　这已是今年第四次加租。

　　上次是每月一两灵石，而此次直接翻番，涨至二两，令他一时难以接受。

　　要知道，坊区普通修士一月的吃喝花销也不过才半两不到。

　　不过，不满归不满，大多数人肯定还会选择捏着鼻子乖乖上缴房租。

　　毕竟，在这乱世中，有一隅遮风挡雨之地便是天大幸事。

　　“好，管事您放心，小道一定会在月中按时交租。”

　　“如此甚好！”王厚德满意地点了点头，“楚小子，我看你生的白白净净，为何要去当一介矿奴？不如去勾栏里陪几位贵夫人喝点花酒，挣得容易还轻快。嘿！这人呐，有时就得审时度势，掂量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你说对不对？”

　　楚烟听闻，也只能干笑两声，没有回应。

　　“好了好了，不和你扯犊子了。看在之前你按时交租的份上，提醒一句：近期别乱跑，小心被劫修盯上！”

　　说罢，王厚德转身拂袖带众人离去，直到他们的身影走到下个租户屋前，楚烟才默默关上房门。

　　劫修是专门从事打家劫舍的炼气士，多是亡命之徒，穷凶极恶之辈。

　　‘唉，世事艰难，生存不易，修道更是难上加难。’

　　他摇了摇头，坐回蒲团之上，可却提不起修炼的兴致。

　　大乾仙朝建国已有三千五百余年，岁月之悠久，远超前几个封建王朝。

　　但自古以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强如有‘仙朝上国’美誉的大乾也终将会迎来日暮西山之时。

　　近千年来，各地天灾不断，邪魔外道趁机祸害人间，蛮荒妖族更是倾巢而出，一时天下大乱，群魔乱舞。

　　可当朝仙帝受妖相蛊惑，将大权下放，导致各方势力为了自身利益爆发出激烈冲突，各自为战。

　　底层修士的生活不能说是如火如荼，也只能说是危在旦夕。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住小命，不少人另辟蹊径。

　　既然朝廷靠不住，只好另寻靠山。

　　拥有高度自治权的宗门就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楚烟所处的青石坊便是由一个名叫‘五霞谷’的宗门庇护。

　　只要按时缴纳‘安置费’，五霞谷就会派弟子保护其治下区域内炼气士的安全。

　　‘听王厚德的语气，劫修造成的影响理应引起五霞谷高层重视，定会增派巡逻人手。’

　　‘难怪房租会涨，这些宗门真是不吃半点亏。’

　　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劫修对宗门造成的损失，最后肯定要底层百姓承担。

　　因此，在某种层面上，他又或者青石坊的所有人皆是五霞谷的私人财产——一种可再生、可回收、可增值的资源。

　　‘多虑无用，按照计划行事即可。’

　　楚烟看了眼天色，再次起身。

　　被王厚德这一叨扰，全无修炼心思，那还不如尽快出门去预订地点集合，准备出发去矿区工作。

　　收拾好床上的被褥，整理完行囊，重新布置齐机关陷阱，他踩着灰底黑靴，双手掐诀上好九重门禁，收敛好气息，离家而去。

　　昨夜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使得棚户区原本坑坑洼洼的土地泥泞不堪，一脚踏在上面，污水四溅。潮湿的空气中则弥漫着土腥与熏人的骚臭，不经意呛入鼻腔中，令人心生恶寒。

　　还好楚烟没有吃早点的习惯，不然保证胃里会一阵翻江倒海。

　　他环视四周，两排歪歪扭扭的低矮木屋比肩排列，向远处延伸，形成一条由南向北的道路，而道路两侧，已有不少修士早起活动。

　　或推门而出，咀嚼杨柳嫩芽漱口清洁；或单手捧碗，举筷囫囵大快朵颐；或拎起便桶，行至树下施肥灌溉；又或穿戴潦草，背起行囊快步疾走......

　　此等场景，让楚烟不禁恍惚。

　　这方世界，没有凡人一说，换而言之，人人生而为凡。

　　又言，人人皆可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