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风刮起的时候，韩丹正在天门宗坊市的哨所之中。

　　敏锐地感到一丝异常之后，他不紧不慢地关上门，启动了哨所中的防卫阵法。

　　只要不是太猛烈的邪风，躲在哨所的地下室中，不会出什么问题。

　　也不可能是太猛烈的邪风——这里不是野地，是天门宗的坊市。如果真有邪风，一定是有人破坏了阵法。

　　这个人，或者说，这一伙人，是谁？

　　韩丹蹲在椅子上，在内心中不停地追问着。

　　没有答案。

　　天门宗在明，敌在暗。

　　那天他去了悬壶司寻找验尸记录，结果一向严谨的悬壶司那日的报告上却是空白。

　　通过轮值班排除出来后，韩丹发现，验尸的两位医修一位严重中邪，一位早已不知所踪。

　　本来还应该有一位对接的巡防司弟子，可是最新的情报是，那位巡防司弟子在和长生派的冲突之中，不幸陨落。

　　这是冲突中唯一死亡的人员。

　　不知道是什么人，把这一条线索全断了。

　　他的目光望向那一张张小报和传单，上面全都是刺目的大字，宣泄着对天门宗的不满。

　　“这不是重点……”

　　他把传单投入了一小盆水中，然后缓缓展开，等纸张上的大字褪去，纸张的纤维逐渐显现，韩丹的眼睛睁大，看见了真相的一角在烛光里闪烁。

　　然后他再试了十张，每张传单，都能得出相同的结果。

　　这些传单所用的纸张，来自于相同的地方。

　　“根据纸张的纹路和材质，这种纸，只在坊市里只有隐士书局、大衍杂货铺和极少数路边摊有售。”

　　而此种纸张的产地，只在浮生宫的势力范围内有。

　　浮生宫，正气盟四派之一。

　　“这未免有些离谱了……”

　　韩丹的额头冒出冷汗，怀疑这或许只是一种误解。

　　此次坊市内乱，直接得利的应该是长生派或者留云谷，对魂罗殿这种有名有姓的魔道，也有些好处。

　　浮生宫是正气盟四派之一，行的是光明正义之道，是修仙界正道向往之处。

　　此种小人行径，不符合此派风格，不可随意怀疑。

　　韩丹闭上眼，开始回忆脑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边摊。

　　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和分析，每件事他都会记得很清楚。

　　路边摊被排除了——没有可疑的人，路边摊也无法负担如此庞大的传单产量。

　　隐士书局和大衍杂货铺……两家店都有浮生宫修士的背景。

　　如果把宗门的内线事件关联进来……那么大衍杂货铺的嫌疑极大。

　　这是一家天门宗人士和浮生宫人士合办的铺子，韩丹查过这家。

　　其中账目往来，恐怕连掌柜的自己都说不清楚。

　　“坊市司和浮生宫的人相勾结？”

　　韩丹皱起眉头，这是自然而然产生出来的答案。

　　坊市司的人十个有九个手脚不太干净，还有一个是胆子太小。

　　为了中饱私囊，在坊市中搞出混乱，甚至和外派人士联络……

　　不，想得太简单了。

　　韩丹喝了一大碗茶，推翻所有思路。外面阴风怒号，他的思维像一条线一般跳动。

　　冷香丸流行。

　　花街有人中邪而死。

　　李罡宣告死亡……

　　长生派封锁河道，坊市灵米价格开始上涨。

　　坊市出现骨肉仙人。

　　坊市祛邪阵法被破坏。

　　等等……李罡宣告死亡和长生派封锁河道之间，发生了什么？

　　韩丹开始翻阅那几日的记录，指尖停留在了一个死亡修士的画像上。

　　“死者，黄浪。死因……中邪而亡。”

　　韩丹有了些印象。

　　那天之后，符箓司只是做了简单的驱邪，就重新开展了工作。

　　韩丹开始用手指索引着符箓司各个修士。

　　林觉、刘师姐、白师兄等人的名字，在他眼前一一滑过。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事情被联系在了一起。

　　不是大衍杂货铺，而是……隐士书局！

　　韩丹翻出了隐士书局背后的合作人。

　　浮生宗、通宝符箓行、天门宗。

　　他再翻出通宝符箓行背后的合作人。

　　李二饼、赵钱孙、六筒衣帽铺、周五正、玲珑瓷器铺、通宝楼银柜……共有十余人。

　　韩丹点了点这其中的赵钱孙和六筒衣帽铺。

　　赵钱孙是山阳帮的人，而六筒衣帽铺是龙蛇帮的私产。

　　山阳帮和龙蛇帮此前发生了冲突。

　　冲突的平衡点，是李罡。

　　而符箓司和隐士书局、通宝符箓行，都有密切的联络。

　　韩丹找到了黄浪发病的记录。

　　记录人：莫凡、谈墨，书写者应该是谈墨。

　　“……有了。”

　　韩丹的手指停留在了纸面上。

　　忠实的记录者，留下了忠实的文字。

　　“死者黄浪，有冷香丸服用记录，服用时间，预计在半年到一年之间。死亡时死者身上亦携带此物。”

　　冷香丸事件敏感，有些医修会选择一笔带过。

　　然而这份文字的记录者，却没有任何地手下留情。

　　韩丹又饮了一碗茶。

　　一年的时间……足以追溯到坊市司发现冷香丸之前！

　　谁能在坊市司发现前就拥有冷香丸？

　　谁能破坏坊市中的大阵符箓，引邪风入市？

　　又有谁能和长生派、留云谷的动作里应外合？

　　推理，或许要结束了……

　　“林觉……林觉没有那么高的权限。”

　　“看来，留云谷修士被杀人夺宝，只是孤立事件。”

　　“那么，能够主导这件事的内线，要往上层走……还要有合作……”

　　“刘师姐？不够……”

　　“白师兄……不够……”

　　“那，内线就是……”

　　韩丹的手指停滞住了。

　　半晌，他合上书本，吹灭了烛灯，与空气一起沉默。

　　……

　　山外暴雨依旧。

　　林觉刚回到家放好刀，挂起蓑衣，就听见了紧促的敲门声。

　　收拾一番后，林觉打开了门。

　　“你是淋着雨过来的？”

　　看着落汤鸡一样的韩丹，林觉有些惊讶。

　　韩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林觉，半晌之后，终于长叹一声：

　　“你知道我在怀疑你。”

　　林觉坦然道：“当然。”

　　“但你是内线的概率，或许，不到一成。”

　　这不是还在怀疑我嘛……

　　林觉摊了摊手：“无所谓了，这是你的判断，我决定不了。”

　　韩丹无声地笑了。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韩丹说道，“别看我这样，我的修为也不高。真要是碰到什么金丹期元婴期修士，动动手指头就能把我给灭了。”

　　不明所以。

　　林觉不知道这个谜语人到底想说什么。

　　韩丹继续说道：“所幸我这人，没什么亲人，也没什么朋友，没有任何把柄握在别人手上。”

　　然后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道：

　　“我知道去哪里找到李罡，两日后，你可以去哨所寻我。”

　　“你已经查到线索了？”

　　韩丹没有正面回答林觉的问题，只是湿淋淋的手，拍了拍林觉的肩膀。

　　“没有证据，宗规就毫无用处……”韩丹说道，“林觉，为我留下一杯酒吧。”

　　他推门而出，雨声灌入室内，他的身影则是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林觉马上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