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亮闪闪的钢质防暴隔离叉粗鲁的一下下捅在李难胸口,生疼生疼。
李难一把格开叉子,抬眼便看到了一张令他憎恶的脸。
“这不是李医生吗!我给你们年轻人介绍介绍,江川医科大学高材生,双相障碍专家,咱们清源精神病院的顶梁柱!”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冷笑着推了推眼镜,身后的几个年轻医生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人是神经精神科主任赵汉明,兼管着李难所在的心理诊疗中心。
曾经试图剽窃李难的双向催眠研究成果,但被李难揭穿了,赵汉明从此对他怀恨在心处处打压。
李难恍惚的站起身,目光扫到了地上的查房本,“日期:2023年6月24日”。
墙上钟表显示现在是25日,我在这里过了一夜?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赵汉明咣当一声扔掉隔离叉,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
李难环顾四周,一个人正蜷曲在床上,身上扎眼的红毛衣被拆了一半。
红毛线乱七八糟挂在各处,还有一部分缠在自己身上。
视线触及雪白墙壁上的深蓝色数字“13”,李难嘶了一口冷气。
“13房也敢闯,你死定了。”赵汉明阴恻恻的笑着,身后的医生们议论纷纷,像在围观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李难心里清楚,13号病人极为特殊,被省里定为了重大机密诊疗项目,院长何旭阳直接指定由赵汉明负责。
这个病房一直是绝对的禁地,任何人不能进入,否则直接辞退不说,还会被医院起诉赔偿,甚至涉及刑事责任。
所有人路过这里,都跟躲瘟神一般绕着走。
忽然感到头上奇痒难忍,李难伸手用力乱抓一通,但没有丝毫缓解。
越来越痒!痒的似乎不是头皮,而是头骨下面的脑子。
痛苦让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李难这会儿只想扒开头骨伸进脑子里疯狂抓挠一番。
他暴躁地扯掉身上的红毛线,大步走向门口。
围观的人多了不少,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赵汉明堵在病房门口,一副不轻易罢休的架势。
“滚开!”李难满眼血丝,俯视着比自己矮半头的赵汉明。
“嘴巴放干净点!想溜?这么多人都能作证!别忘了,还有监……”
“砰!”李难一个头槌重击,赵汉明的眼镜碎了一脸,捂着脸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流出,大声惨叫翻滚。
围观的医生们惊呆了,没想到一向温和规矩的小李会如此粗野。
李难抠掉前额上的碎玻璃渣,大步向食堂走去。
众人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扶起了赵汉明。
“赵主任,您没事儿吧?要不去医护室检查一下?”
满脸是血的赵汉明恨得发狂,颤抖着喊道:“去,快去监控室,把录像给我弄出来!”
医院食堂。
还有几分钟就关门了,李难将剩下的早饭包场了。
从来没有这么饿过,他疯狂地炫着一大桌的包子和油饼,丝毫不顾忌食堂师傅异样的目光。
一边吃,一边在心中盘算。
怪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甚至比现实还真实几分,这算什么,幻觉吗?
李难治疗过无数病人,他内心深处相信,每个幻觉其实都是真实的,只不过并非存在于一般意义上的“现实”中罢了。
13号病房是怎么进去的?正常情况下那里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清源医院是待不下去了,辞就辞吧,早就想走了。
职称,项目,论文,勾心斗角……卷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其实最近很是担心自己的精神状况,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定决心之后,他非但没感到沮丧失落,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师傅!”李难的思绪被打断,一个瘦小的身影风风火火的冲到了面前。她一手提着大袋子,一手拎着两杯超大杯咖啡,身后还背了个大电脑包。
这小姑娘叫沈君仪,是院里分给李难的实习生,已经跟了他两个月了。
“我找您大半天了!”姑娘满头大汗,给他递过来一大杯冰咖啡。
李难沉默,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自己辞职的事儿。
他目光落在了沈君仪绯红色T恤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一个奇怪的图案浮现出来。
想起来了。
自己曾经尝试用双向催眠方法治疗13号病人,并且奏效了!虽然很多细节记不清了,但可以笃定这个基本事实。
一种不安的感觉自李难心底蔓延出来——那个怪梦极可能与13号病人的潜意识记忆有关。
难道说,自己进入到了13号病人的潜意识世界中?有点扯了……
“师傅,刚才碰到齐医生,说您的片子出来了,让你尽快去找他。”沈君仪打断了他的思绪。
“片子?”李难差点被咖啡呛着,“我什么时候拍片子了?”
“你不是最近总头疼吗,前两天齐医生给你做了个脑CT,你都忘了?”
什么鬼?!李难一头雾水,完全没有一丝印象。
“走,去找老齐。”他猛的起身向外走,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哎师傅等等我!今天您啥时候开始双向催眠实验?我电脑都带好了,论文就写这个!”沈君仪一路小跑跟上他。
“不弄了,明天我就辞职。”
“啥?!!为什么啊!”姑娘急了。
李难没答话,直接推开了放射科的房门,径直走进最里面的操作室。
一个秃顶中年男医生从一排屏幕前侧过头,表情夸张地说道:“我去!你可算来了,你这次是真出名了,赵汉明到现在还搁那撂着……”
“老齐,我拍过片子?”李难没有心情说笑。
“是啊,你前天和小沈一起来拍的啊,”老齐满脸疑惑道,“哦对了,何院长昨儿还亲自来看过你的片子呢……”
“何旭阳?”李难心中疑团更大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伙子没啥大事儿,脑子好着呢!”老齐拍了拍李难肩膀,指着屏幕说道。
“这是什么?”李难指着其中一张片子,海马体附近有一处过于明亮的光斑。
“我也正琢磨呢,”老齐摸着下巴,“大小形状结构都正常,应该没啥事儿。你要不放心,回头再做一次……”
正说话间,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爱瞧热闹的老齐一个箭步冲出去,拦住一个护士问道:“小刘,又出啥事儿了?”
“男区那边有病人闹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锥子,把何护士给劫持了!”
“何护士?”老齐转身,瞪大了眼睛望向李难,“何夕?”
男区病房,花园草坪中央。
一个强壮的光头男人正勒住一个女护士,一把锋利的锥子抵在她脖子上,阳光下依稀可以看到点点血迹。
光头男神情暴躁,身上的蓝条纹病号服已经被扯烂,半截断裂的束缚带垂在手腕上,背上还斜插着两个针头弯了的注射器。
四周围了很多人,几名强壮的男护工手持各种约束器具,远远的不敢再靠近。
远处的警笛声隐约响起。
“是谁!到底是谁!”光头一会儿用锥子指向众人,一会儿又顶着女护士脖子,“到底是谁想害死老子,偷偷换了我的药!”
“老赵,你别冲动,没人动你的药。”一名护工高举双手,试图沟通。
“放屁!放屁!老子一直吃的是蓝色的,她今天给我换成了红的!”光头咆哮着,手上的锥子更加用力。
李难认出那被劫持的护士正是何夕,院长何旭阳的女儿。
两人曾经是恋人,但遭到何旭阳的坚决反对,他看不上李难的出身家境,明着各种讽刺挖苦,甚至是威胁。
李难很烦,三个月前索性彻底分了,何夕却一直翻不了篇儿。
警笛声越来越近,光头也越来越暴躁,何夕被勒的脸色发青。
李难恨得咬牙切齿,就算分手了,他也见不得何夕遭受如此待遇。
“赵铁生!是我换了你的药,就是想让你死,你这老杂碎早就该死了!瞧,这就是你的药。”
李难一边说着向他靠近,一边将手中的蓝色胶囊揉碎,缓缓将粉末洒下。
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不明白李难要干什么。
光头一愣,大怒道:“你个狗日的给老子退后!不然我现在就杀了她!”
“人渣,赌棍!你根本不配活在世上!你害的闺女没钱上大学,老婆跟人跑了,你以为变疯了,就可以躲过一切了?”李难满脸嘲弄的看着光头男。
赵铁生浑身剧烈颤抖,两眼喷出了火焰。
一旁的老齐震惊不已,如此刺激辱骂一个重度躁狂症病人,不仅极度危险,更意味着李难的医生职业生涯彻底报废了。
“我就站在这,有种你就来弄我,你不会来的,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孬种!”
“啊呜!”赵铁生像一头野兽般咆哮着扑向了李难。男护工们一拥而上,却被精神受到极度刺激的赵铁生全都掀翻在地。
寒光闪烁,李难敏捷的躲开了一次次疯狂扎过来的锥子,心里有些吃惊。
赵铁生狂叫着再次扑上来,李难猛的伸手去挡,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庞大的身躯横着飞了出去,狠狠撞到了走廊的柱子上,再也没了动静。
李难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搞不懂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这时,警察终于赶到了现场,很快控制住了局面。围观的人群松了一口气,有人窃窃私语着,用复杂的眼光望向了李难。
“师傅,你没事儿吧!”沈君仪冲上来,急切的问道。
李难没有答话,目光望向远处,虚弱的何夕正在警察的搀扶下向自己走来。
“谢谢你。”何夕苍白的脸颊涌出一抹红晕。
“用不着,本来我也欠你的,这下两清了。”李难淡淡说道。
何夕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您是李医生吧?可以配合我们做一下简单记录吗?”女警亮出警官证问道。
李难点了点头,刚走一步,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落地上,弹了几下之后,停在了何夕脚下。
当女警看清那东西后,惊恐的拉着何夕后退,右手按向腰间,警惕的望着李难。
李难望向地面,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周围的一切又开始了浮动和扭曲,不真实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他感到精神恍惚,一阵强烈的眩晕令他痛苦不已。
三个女人的面孔不断变幻着,在周围人群的尖叫声中,李难颤抖着俯身捡起了那个东西——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