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道傀宗和离神宗所有残余的弟子都聚集在北峰宽阔的山顶上。
李难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手中提着白色长剑,一手托着黑色的魂皿,刘七和江濯缨分立两侧,步零和韩丛站在他们后面。
晏北站在所有弟子最前面,神情肃穆,额头前垂下一块头皮,上面画着灰色的符箓。
他身旁是伤势严重的金霄汉,两手捂着腹部的尚未愈合的伤口,虚弱地靠着一棵枯树坐在地上。
“今天聚到这里,为的是宣布一件事。”李难清了清嗓子,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道傀宗和离神宗本是同根,却自相残杀,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李难环视了一眼众人,道傀宗的弟子仅剩下七八十人,离神宗的弟子有一百多人。
两宗的弟子们也相互望了望,无言的低下了头。
“两宗一个炼魄,一个炼神,本来是非常互补的,却生生被拆开,反而将弱点暴露给了别人……”
“作为道傀宗首席内门弟子,以及……”李难顿了顿,忘了眼手中的惧,“以及离神宗持剑人,我宣布——”
众人屏住呼吸,他们心中已经猜到一些东西。
“两宗合并!名字仍然叫做道傀宗,从今以后,宗内弟子禁止争斗残杀,相互扶持,取长补短。”
听到这句话,众弟子先是沉默了一阵,接着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玄沌师兄威武,宗主威武!”起先是道傀宗的人傀弟子们喊了出来,重复了几遍之后,离神宗的弟子们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竟然喊出了成千上万人的气势。
望着这场景,耳中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喊声,李难心中一阵触动,身上的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他将手向下按,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我还是玄沌,至于宗主之位,暂时空缺,副宗主由晏北和金霄汉分别担任。”众人听到这话,交头接耳起来。
“晏北是离神宗的五魂次席弟子,金霄汉是道傀宗的玄金内门弟子,资历完全没问题,相信一定能将道傀宗发扬光大。”
李难不善于演讲,更不善于煽情,就这些话还是昨晚英子给他安排好的。
众弟子又骚动起来,“玄沌师兄,那你干什么去?”
“对啊,你要去哪?我们想跟着你!”
弟子们七嘴八舌,有些人脸上的神情很是狂热。
李难皱了皱眉,这情景又被英子猜到了。
“众位,听我说一句,”江濯缨说道,“玄沌师兄暂时离开,先去解决一件事情,事成之后自然会回来。”
“我们也去!”
“对,一起去!”
江濯缨摇了摇头,“外面的光景,诸位想必也都清楚了,大乾天灾数年,无数百姓饿死,道傀宗这么多人一起出去,能支持多久,又何以为食?”
众弟子沉默了,这的确是一个残酷的现实,离神宗内至少还有点儿泉水可以喝,在这里靠山吃山,多少还能糊弄过去,出去就完全不同了。
安抚完众人之后,李难遣散了弟子们,将晏北和金霄汉留了下来。
“李兄,昨日人多口杂,关于这紫黑钵盂,我还没来及告诉你。”晏北指了指李难手中被称为“魂皿”的东西。
“魂皿就是储存人之三魂的器皿,配合转神丹使用,可起到奇效。”
李难望着手中的钵盂,这不就是一个特殊的魂罐?
“残心曾说过,这魂皿可存三千亡魂,万年不损,如果师兄精于炼傀之术,三魂生而七魄复,如此恣意而为,傲视天地,与仙神也相差无几了。”
李难瞳孔微缩,他突然明白了转神丹,魂皿和炼傀之术三者融合意味着什么。
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不死不生,不生不死,生生死死,亦生亦死……生命的规则或许将重新定义了。
两宗的融合才真的是恐怖,成仙什么的不知道,但是单就这一手操纵三魂七魄的本事,已经不太能归于凡尘俗世了。
“晏北,这个希望你不介意。”李难指着晏北额头上的灰色头皮符箓说道。
“宗……师兄不必多虑,两宗合并绝非易事,你我相识不过数日,能承蒙你信任我已经非常知足了。”晏北拱手作揖,平静地说道。
李难望向虚弱的金霄汉,心中有些忧虑,昨夜已经用炼傀之术仔细医治了一番,但他看起来还是非常不好。
“不必多虑,他只是三魂受损,神识难以恢复,在离神宗这里,这些灵魂之伤不必担忧,我有把握修复他的三魂。”
李难点了点头,又问道:“我这浊天之体,你们是肯定没法治了吧?”他又想起了棺材里的旧躯,最后一条路,那便是恢复身体,但这无疑太凶险了。
“浊天乃是天道馈赠,医治是无从谈起的,只能控制或隐藏。”晏北摇了摇头。
李难叹了口气,这随时可能发作的浊天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病,不根除浊天,好好过日子根本无从谈起。
晏北见他表情苦闷,心中犹豫了一下,说道:“或许……可以去玄德观一试。”
“玄德观?”
“玄德观乃是真正的玄门正宗,宫廷御用的修行之地,掌教庄亦真更是贵为国师,道行极高,据说他也是浊天之体。”
果真如此?李难心中燃起了一些希望,大乾国师,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晏北眼神闪烁两下,又说道:“之所以原先没有说起,是因为这玄德观乃是宫廷禁地,赵如熠将其作为监视全天下修士的眼睛,其洞府实在太深……”
“赵如熠?”李难在脑海中搜索到了这个名字,“他不是当今大乾皇帝吗?”
晏北点了了点头,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了厌恶,“一个修仙皇帝,荒天下之大唐!整天只会白日做梦,自以为感悟天道,殊不知早已成了世人唾弃嘲笑的昏君。”
这些事李难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些,尤其是江濯缨,他对赵如熠极为不满,经常抱怨谩骂,憎恨他将一手好牌打成了烂牌。
李难已经能感觉出来玄德观的水有多深了,不过若真能驱除或控制浊天,终究还是值得一试的。
“玄德观就在中宁州北边,京城东北的御峰山上,到京城也只有五百里路程。”
“明日我们就出发了,玄德观的事情再看情况定吧,云江观这边就交给你了。”李难拱手告辞。
“师兄,还有一事!”晏北叫住了李难,眼眶红了起来,“家弟晏十只有十岁,生死未卜,师兄游历中若能遇见……”
“放心,这个我会记着,你也不必太过挂念了。”李难安慰道。
李难转身离去,来到一心殿,看到英子正指挥着众人准备明日出发的事情,这次路程更远,需要带足粮食和水源储备。
云江观内还存着些已经发霉的谷物粮食,他们全都带上了。
望着忙碌的众人,李难心中很是欣慰,他对未来有了些憧憬和希望。
第二日,众人整装待发来到了云江观石牌坊处,晏北带着一众弟子前来送行。
李难望了一眼这些眼神恭敬的苦命弟子们,心里微微有些触动,他喉头动了动,向着众人抱拳说道:“诸位保重。”
说罢转身离去,身后的弟子们却久久不愿离去。
“玄沌师兄,一定要回来啊!”一名人傀弟子哽咽出声,众弟子也都心里一酸,望向李难的背影极为不舍。
“主人……”一直昏迷不醒的金霄汉艰难的睁开了眼睛,嘴里嗫喏着。
“会的,我会回来的。”走在最前面的李难没有回头,他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大步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