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身处浮屠相中的徐胜治只是看见眼前景象的第一眼便被深深地震撼了。
光彩夺目,七彩斑斓,那是各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颜色仿佛是被稚童随手泼洒的颜料一般在天际之上凌乱、在大地之上凌乱。
在他的身前身后,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纷飞着。
徐胜治环顾四周,惊骇地发觉,似乎只要他扭动头颅,整片世界便会发生变化。
色彩眨眼消失,万物灰白。
一切都凝聚成了一幅幅不掺杂任何色彩的画面,如同默片播放般从他的眼前划过。
他看见了天光墟中那梦魇一般的生物突破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探出了头颅将自己吞噬殆尽。
他看见了自己的灵魂在飞升,直至抵达不可知处,破除了空间的桎梏,彻底遁入了一处永恒的深渊囚笼。
他看见了一场漫天白雪,不,那不是雪花,那是概念的具象化,它所触及的一切都会消弭,而自己也在那雪白的美景之下融化。
他看见了一头三首孽龙裹挟着漫天的毒雾、血色、尸骨......吞食着众生血食,朝着自己发出怒吼。
他看见了疫病的化身、渎神的面容,那双满是裂纹的擎天巨手自虚幻之中显化,在祂的掌中似乎存在着什么无法理解之物。
徐胜治看着眼前闪过的一切,内心毫无波动,因为这些东西自己早在先前便已看过一次,如今已然不能激起他心中的波澜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躯像是被浸没在了滔天洪水之中,身不由己地卷入了其中一幅画面之中。
徐胜治骇然地望着逐渐同自己逼近的漫天白雪,灰白色的世界之中,那抹纯白似乎与这万物格格不入般诡异。
下一刻,他被拉进了一片雪花飘零、孤月高悬、风声寂寥的世界。
雪、月、风、花。
只见鹅毛大雪不断飘零而至,几乎遮蔽了徐胜治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大雪堆积,在他的脚下似乎有无尽尸骨掩盖,整个世界都在此刻披上了一层银装素裹的雪色。
寒风凛冽,呜呜声不绝于耳。
徐胜治的神魂感到了颤栗,那不存在的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在‘复活’之后,他曾经尝试过去回忆寂寥山人被取骨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不论他怎么回想,印象之中最后的画面总会停滞在寂寥山人大吼着他们都会死的那一刻。
就好像自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禁忌,都是不该存在于世界的污秽。
可如今,徐胜治却骇然地发觉,自己的脑海之中竟突兀地浮现出了所有的画面。
清清楚楚,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当时自己被人侵占的身躯究竟是如何在眨眼间消弭分解的。
刺骨的寒意仿佛是跗骨之蛆般深入骨髓。
即便是自己此时正处于【消业见解脱无面浮屠】的躯体之中,他仍旧能感受到冰冷。
一股大恐怖的气息在酝酿着,徐胜治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都在减缓消失。
浮屠相本不该有五感。
诞生于虚无的浮屠相哪怕是在虚无之中也不会有丝毫的异样,可在此刻竟被冷意侵蚀!
这就像是让夏天的太阳光照在身上传来的却是一阵冰雪的寒意那般——违和。
徐胜治看着面前的雪月风花,微微一怔。
下一刻,意识消弭。
万物不存。
......
忘记了如何去呼吸的徐胜治蓦地醒转。
他呆滞地看着面前重新被万般色彩装填的世界,陷入了无法思考的境地。
刚刚发生了什么?
徐胜治咽了咽口水,他几乎无法去回忆。
因为上一刻的死寂充斥了他的脑海,那是一股通往绝对虚无的死亡气机,他笃信自己已经死过了一次。
他甚至连反抗和意识到自己被迫消亡的能力都没有,徐胜治压根没法想象自己在那一刻经历了什么。
可如今,他又再度回到了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是时间的逆转,亦或是一场幻境?’
徐胜治颦眉不语,那股子直面了不可名状之物的感触他刻骨铭心,倘若连这般恐怖的气息都能于幻境中模拟,那恐怕现实与幻境之间的界限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他不相信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想。
一念至此,徐胜治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接着他再度环顾四周,而随着他的动作,周遭的一切果然开始了变化。
色彩眨眼消失,万物灰白。
一切都凝聚成了一幅幅不掺杂任何色彩的画面,如同默片播放般从他的眼前划过。
而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矗立在原地被动接受着那股吸力的到来。
浮屠相浑身鼓动起来,破碎的裂纹似乎更加明显了。
只见他行走在一片片连接的波纹之中,那些未来定格的画面就好像是一副宽阔无比的巨型长卷,铺天盖地,随处可见。
而浮屠相每踏动一步,那些宛若水墨山水画似的景象就会被拉长、延伸,甚至于显化出更多的细节。
徐胜治抬头仰望,这才发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行走在一处隧道之中。
一条显化了未来无数可能的隧道。
未来的一切画面事无巨细地刻印在了他的眼前。
明明远在天边,可当他注视着某一处时,那副长卷又会变得近在眼前。
而伴随着浮屠相的走动,一切都开始坍缩起来。
似乎所有的画面都在向同一个结局收束着。
徐胜治咽了咽口水,他能感受到这一刻自己的躯体之上似乎重若千钧,每踏出一步浑身的位格都似乎隐隐有崩溃之意。
他这时才蓦地发觉自己似乎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可就像是惯性一般,他一旦开始了这个过程就再难以制止。
属于【消业见解脱无面浮屠】的身躯就像是被一寸寸地剥离了一般,逐渐露出徐胜治的肉体。
他甚至不用想象都能知道自己脸上所流露的惊骇之色。
而在浮屠相彻底崩解之后,万物陷入了沉寂。
那些在空中飘荡着的巨幅长卷也不在晃动,而是变成了一副定格的画面。
徐胜治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用着神念感知着四周的景象。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