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寒日暖，长煎人寿。

　　这煎寿决，乃是一本功法。

　　既然是从妖怪肚里掉出来的功法，林羽自然是下意识想要当做邪功处理。

　　可略一翻看之后，却发现并非如此。

　　煎寿决的内容，并没有任何残害他人以养自身的成分。

　　而是通过摧残修炼者自己，来获取超乎寻常的修行速度。

　　所谓煎寿，便是消耗寿命，磨损生机。

　　若以此功为基础功法，便会在心中燃起一道无名无形的虚火，终日炙烤。

　　这心头火不仅惹人疼痛，更重要的是，它的燃料乃是宿主的寿命。

　　一旦步入炼气，每月都要烧掉一年的寿元。

　　若是顺利晋升筑基期之后，更为夸张，只需十日，便要消耗一年寿元。

　　更不消说结丹凝婴之后，他人一年的漫漫时光，只能供煎寿决的修行者享受七日五日。

　　当然，付出如此之大，收获也定不会小。

　　通过这样的方式，可以获取远超常人数十倍的修炼速度。

　　按理论上来讲，只要你能成功挑战极限，赶在死亡倒计时之前，接连通关，跨入整合周身力量的化神期，便能从此脱离心火的桎梏。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真正成为一个没有缺陷的顶级修士。

　　如此修行，实在是极为疯狂。

　　更为夸张的是，哪怕你身上不具备灵根，并没有修仙的资质，也能通过燃烧寿元的方式，硬生生烧出一条可供修行的灵根。

　　当然，如此行为，需要付出的寿命，将要更多。

　　林羽品读着煎寿决，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种修炼方式，简直就是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哪怕妖女雪深把它深藏在体内，也没敢真正尝试。

　　说是“玩命儿”修行，毫不为过。

　　他如今有青铜鼎外挂在身，实在没必要冒天大的风险，去修炼这样的功法。

　　非是红了眼的赌徒，没必要拿性命来“all in”。

　　考虑到今后此功或许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他随手将其扔到了储物戒指里。

　　扭头一看，发现了面如死灰的，跪地无言的王铁。

　　正想组织组织语言，好生宽慰两句，却没成想，对方竟然听着脚步，自己转过身来，未置一言，默不作声地跪倒了林羽面前。

　　许久之后，粗厚的嗓音才闷闷地响起。

　　“仙师，王铁虽然不识字，但也曾听过几十场说书的场子，记得些词句，不如请仙师听我自陈一番。”

　　“王铁自幼无父无母，受人薄视，尝尽人间酸苦，人生向来绝望。”

　　“直到而立之年，仍一事无成，本沉寂如雪，谁知遇到了我家娘子，许入我王家门内，总算添了变化，不再寡淡。”

　　“可如今娘子离去，我亦随之心如死灰，若再向从前那般浑浑噩噩，苟且而活，又和死去有什么分比呢？”

　　林羽听着王铁的陈述，不禁长叹一口气。

　　看来王铁对这猫妖雪深的用情之深，哪怕知道了对方是妖，也仍然无法释怀。

　　跪地的王铁仍旧低垂头颅，沉声继续说道：“我知道仙师也是为了保乡里百姓安全，必行斩妖之事，此乃正义之举，我无话可说。但如今我已孑然一身，于世上了无牵挂，不知仙师可否收我为徒，传我修行之法，好让我忘却凡间纷扰，一心向道，交付此生，不然便只好于今日西去罢了。”

　　说到这里，他总算抬起了头，眸子里闪过一片白茫茫的光彩。

　　闻言，林羽不禁沉吟片刻。

　　此话若是其他人来说出，他恐怕会忍不住揣测对方，是否是巧言令色，故意以娘子的死作筹码，尝试翘取利益。

　　自陈许久，最后搬出了想迈上修行道路的想法。

　　说白了，人心复杂，这样的话语落到耳朵里，很难判断是不是投机之辩。

　　但说出此话的人是王铁，就让他有些犯了难。

　　这位农家汉子，一路上的表现，简直是异常淳朴，淳朴得有些傻气。

　　实在很难将他和骗人的形象联系到一起。

　　但想要帮助王铁修行，他也确实使不上力。

　　目前他手里的功法，不过寥寥三部。

　　青云炼气决乃是宗门之密，不可外传。长生功极其残缺，只剩下一个暂时没什么用处的刑天法。煎寿决倒是万能通用，但是需要承担的代价太大，根本不是正常人敢练的。

　　“王铁啊，不是我不愿意传授你修行之法，实乃无法可教。你知道的，我出身青云宗，修炼的乃是宗门所授的功法，绝不可行外传之事。而我手里的其他功法，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就是极其严苛，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并不适合正常人修行的。”

　　听完林羽的解释，王铁不禁问道：“敢问仙师，那极其严苛的功法，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寿命。”林羽回道，“你现在多少岁？”

　　“回仙师，三十岁了。”

　　“若修炼这部功法，十年之后，你应该刚好满五岁。”

　　“……”王铁初一听这话，显然是被惊到了，忍不住沉默了片刻，可没想到他沉吟几息之后，竟还是坚决地抬起了头，“我已没什么好在意的东西，寿命亦是。但求仙师传道！”

　　林羽闻言，属实没想到王铁连这样的功法都愿意学。

　　也算是佐证了他所言非虚。

　　要真是投机倒把之辈，听到这样骇人的话语，恐怕早就望而却步了。

　　反正这煎寿决拿到手里也绝不可能修行，也算是王铁家“娘子”留下的遗物，不如索性做个顺水人情，送还给他算了。

　　想到这里，他掏出残破的煎寿决，递到王铁的手中。

　　因对方不识字，他翻开书页，逐字逐句为王铁诵念一遍，唤其牢记在心。

　　王铁得传功法，在地上连扣三下，直扣得头破血流，高声连唤“师尊”。

　　林羽连连摇手：“只传未教，算不得师。”

　　可王铁坚持“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说法，始终坚持叩首，甚至想要进门取茶，奉茶谢师，行一个正经的拜师礼。

　　林羽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想过自己会突然多出个便宜徒弟，不禁苦笑一声。

　　走上煎寿决的道路，最大可能便是，日后再也难见了。

　　想到这里，他自觉不必多留，手掌轻轻一翻，掀起腕上的赤霄，御空而去。

　　翻云破浅雾，细雨返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