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坦白
夜雨稍停,晚风微凉。
散去雨云的夜空微霁,展露出天外独属于星月的光亮,月光清辉皓冷,星芒荧盈耀烁。
与徐炎烬一同缓步行至舟头,李无书有些讶异于对方的果敢——
就这么直接选择坦白了?
要说是信任什么的...
李无书觉得倒也未必,毕竟,就事实而言,他们之间的交情其实并不能算得多么深厚。
满打满算也才相处了两日不到而已。
“不必觉得奇怪。”
古井无波地俯瞰着下方的夜景,徐炎烬也不看向李无书,只宁淡道,“在我看来,师弟也不像是那种会被寻常礼制所裹挟的人。”
李无书闻言不由有些哑然:“何以见得?我与师姐相识也才不过两日而已。”
“庸人领悟不出那样纯粹而锋锐的意。”
徐炎烬撇了眼李无书,“而且跟你说了对我也好,凭着你和楚知韫的背景,我到时候总归不至于太惨。”
末了,徐炎烬语气一顿,又道:“师弟就当是我的求助好了。”
“......”
宗门有你想的那么黑吗?
眉头一蹙,李无书内心闪过几分思量,但也并未多做计较,直接道:“三个问题。”
“第一,林于修此前为何会找师姐你炼丹?”
“第二,牧蝉方才所说的那篇残功又是何根结?”
“最后...”
说着,李无书直视向了徐炎烬,“便是师姐你的跟脚了。”
并非是爱多管闲事,李无书只是单纯的讨厌那种扑朔迷离的未知感而已。
“师弟倒也当真直接。”
向来面若平湖的脸上微不可查地泛起了些许涟漪,徐炎烬沉吟片刻道,“关于师弟的第一个问题,我也不知其中有何缘由,但事出蹊跷...”
“就如我方才斗法所说,我在给他的丹药中做了些手脚,倒也无害,只是会被我感知方位而已。”
还是要回宗审问林于修本人才行啊...
闻言微微颔首,李无书示意对方继续。
“至于第二个问题...”
沉吟少许,徐炎烬斟酌道:“那是宗门悟道池内的一份化神传承,名唤《枯荣生死经》,有枯生荣死之能。”
“当年,因为突破筑基,我体内的妖血产生了暴动,与人族血脉相冲,致使修为跌落,本有性命之忧,也是全靠这门功法给钓了回来。”
悟道池,又称悟道冢,乃是逸仙宗内一处特殊的传承之地,其内含有历代诸峰长老以及峰主的传承,宗内弟子可随意入内参悟,能有什么收获全凭自身悟性以及缘法。
不过...
李无书将诸峰派系想了个遍,也没有想到有哪峰的传承是走的枯荣生死的路子。
要说最接近的,那也就只有长于炼丹一途的天青峰了。
毕竟是涉及生命力的领域。
皓腕翻转,徐炎烬手心再度飘曳出那枯黄棕褐的火焰:
“我这火焰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也不能算是灵火,说是妖火或许才更加合适,其乃是我昔年突破筑基之后,妖血破封所赋予的天赋神通,名唤南明。”
“但自从修习了《枯荣生死经》后,其又有所异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也才得以被他人视作灵火。”
打量了眼棕焰,李无书又问道:“那师姐的修为又是如何一回事?为何忽低忽高的?”
“枯生荣死,枯妖血之生,荣人血之死。”
捏掌拂袖,徐炎烬收回灵火,“我修为跌落的根结所在便是妖血压制了人血,凭着《枯荣生死经》,我能短暂的消耗妖血换取远超常态的实力。但…”
“二者一日不衡,我便一日只是练气三层。”
这样么…
如此失衡,看来徐师姐体内那股妖血的源头,跟脚非同一般啊…
再加上其炼丹、对敌之时出现的鸾首异象,李无书猜测,徐炎烬的父系或者母系应是一只强大的禽鸟类妖属。
看着徐炎烬的眼神渐趋复杂,李无书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师姐倒也不必为此神伤。”
“无碍,这么多年早已我也早已习惯了。”
微微摇首,徐炎烬道,“倒是那牧蝉,他同样悟得此篇,但却是自己开辟出了一条岔道。”
李无书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有一说一,他对这个牧蝉还挺感兴趣的,对方的所作所为近乎明演,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是卧底。
“抛却‘荣死’的部分,他似乎只悟得了‘枯生’,并且在此之上更进一步,衍生成了‘死寂’,倒也是个怪才。“
“本来以为是他练错了,但现在看来...”徐炎烬说着又看了眼在不远处躺着的周衍庆,“估计他是故意的。”
“噢?”
轻疑一声,李无书轻笑,“师姐也觉得他是卧底?”
“很显然的事不是么?”徐炎烬道,“不说回宗后打探,楚长老就在下面,等会一问便知。”
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李无书继而等待起对方最后的回答。
沉默少许,徐炎烬接着道,“陈望归陈长老,师弟你应该认识吧?”
陈望归...
上次主持内门考核那个?
“认识,师弟与陈长老有过几面之缘。”稍一思量,李无书眼中便闪过几丝明悟,“陈长老该不会是师姐你....”
“没错,从血缘上来讲,他是我的姥爷......虽然他并不是很想承认我这个外孙女就是了。”
“我本以为自己只是宗门收养的弃婴,没想到却是他丢在外门的遗孤。”莲步轻移,徐炎烬似乎是有些慨然,“当然,我并不怨他。毕竟..”
“我不仅是一个本不该诞生的结合,而且,因为我的出生,他还失去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徐炎烬的语气很淡,一如既往,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在突破筑基之前,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纯正的人族修士,每日就只是按部就班地踏实修炼,”
“直到十年前突破筑基,体内妖血暴动,破封而出,我才知道自己原来还身怀妖族血脉...”
“也是在那时,我才发现自己体内原来还有着一道封印一直在压抑我体内的妖血。”
“是陈长老设下的?”李无书迟疑开口,“这么一看,他其实还是在乎师姐你的吧?”
“......”
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应答这个问题,徐炎烬沉默少许,自顾自道,“他应该也没料到我突破筑基会促使体内的妖血返祖,进而产生暴动。”
“感知到自己设置的封印破碎,他找到了当时早已性命垂危的我。”
说着,徐炎烬不知为何又忽而轻然一笑,“看得出来,他当时很挣扎犹豫,但他到底还是把我给救了回来,还将我给送到了悟道池内。只不过...”
“他还是不愿意和我多做交集,救下我后,他只给我留下了一枚玉简说明原委,让我好自为之。”
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摩挲,徐炎烬那双向来淡漠的眼中闪过几分别样的意味,“他大抵是有些后悔把我给带回宗门了吧,这枚玉简里的话都很决绝,似乎很想让我我离开。”
“不过...”
“恰恰是因为这枚玉简,我选择继续留在了宗门。”
言及至此,徐炎烬随即也不再多说,迅速地收敛起了自身的情绪,直接转身离开,走向了正照顾着昏迷的周衍庆的楚知韫。
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李无书知道,那是因为这门玉简的出现,宗门于她而言才真正的拥有了归属感。
而有归属感的地方,人们通常称其为...
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