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广澜城。

　　沙，沙，沙。

　　细细碎碎的黄绿颗粒跳进石臼，凌群端着一张石磨大的簸箕，如毫无感情的工作机器，双手保持着一个节奏挥动。

　　没过一会儿，凌群停下手上的动作，低头看向身旁的同伴。

　　三个一脸土色的少年忙从地里跃起，抡着臼槌，便往石臼里招呼。

　　凌群没有闲着，提起木桶，转身走向墙角下的水缸。

　　宽敞的大院映入眼帘，数十个少年分成多个小圈子，闷头做着同样的工作。

　　“才过了一周，又进来十几个......”

　　凌群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复杂。

　　这些少年只有十五、十六岁，都是年纪轻轻的男孩。

　　他们大多身材枯瘦，皮肤黝黑，其中也不乏身材健壮的高大少年，这些人群中的少数，都穿着灰色马甲，皆负责较为轻松的活计，比如倒辅料，挑水。

　　然而，不管分工如何，少年们无一例外，没有一分工钱。

　　大院后的一排陈旧木屋，就是少年们歇息的地方，他们从进入这个大院，就再没出去过。

　　“穿越果然没好事。”凌群心中咒骂了一句。

　　前世的他，年纪三十出头，刚从风雨工程行业下车，胡吃海喝地狂欢后，便稀里糊涂地来到这个世界。

　　前世记忆和原身记忆融合一体，令他很快接受周遭剧变，一觉醒来，很丝滑地开始接手打工。

　　算上今天，他给人白打工的日子，有整整一个月了！

　　前世就算再牛马，一个月也有三天假期，工钱也给得到位，一下班，想干嘛就干嘛，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难道我天生就是牛马命？”

　　凌群心中苦涩，手上的动作倒没慢下，很快就打满水。

　　现在的他只有等待，等待帮派找到大哥的下落。

　　“艹，老子不干了！”

　　一声少年的怒吼打破了院子的沉寂。

　　同是一个小圈子的枯瘦少年，狠狠地把手里的臼槌甩到地上，带着浑身戾气，怒瞪着穿马甲的同伴：“这块破石头又臭又硬，凭什么我们干得累死累活，你干这么少！！”

　　少年们纷纷投去目光，凌群循着声音，伸长脖子望去，眼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个小圈子的，穿着灰色马甲的健壮少年没有开口，突然暴起一脚，踹向对方。

　　枯瘦少年怒目瞪圆，想要招架，但他低估了身体的疲惫。

　　扑通。

　　地上传来一声肉体碰撞的闷响。

　　少年在地上滚出去几圈，再抬头，脸上毫无血色，连挣扎起身的力气都耗空了。

　　身后的少年很安静。

　　只有几个像是刚来的少年朝周围的人交换了下眼神，他们眼神飘忽，身体各有所向，像是在观察同样没穿马甲的‘前辈’，发现没人挪动，便同样杵回原地。

　　健壮少年不依不饶，把人踹出人群，直到滚到角落，无法再进，才啐了一口：

　　“我呸...狗东西，才干半天就开始偷懒，今天要是没交齐货，老子弄死你......”

　　他顿了一下，接着阴沉着脸回身，捡起地上的臼槌，加入到自己的打臼圈子当中。

　　少年们又接着埋头工作。

　　凌群脸色木然，提起水桶走回人群，路上的少年无一不侧身让路。

　　秋末的广澜城，依然酷热难耐，许多少年身材瘦小，却要完成大量的重体力活，再加上血气方刚和差别待遇，爆发冲突是常有的事。

　　不过，还有一些少年懂得隐忍和避让，凌群等人比他们身材健壮尚是次要，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那块单薄的马甲代表着身份的差距。

　　凌群的大哥，包括场上穿马甲少年的亲属，都是松崖帮的干部，其他少年则是松崖帮外围帮派的帮众亲属。

　　松崖帮是广澜城外城第一大帮，更有数个外围的凡人帮派，凌群等少年还只是凡人，但他们的家人在松崖帮内效力，有着裙带关系，天然就比其他少年高上一等。

　　只不过，现在少年们被困在同一个地方，皆源于家里的亲属帮众违反帮规，被牵连惩戒。

　　凌群他们这些关系户也在这，是他们的亲属或叛变或潜逃或挪用物资或站错阵营，损害了松崖帮的重大利益，即使他们能力低微嫌疑不大，也要软禁管制，等待更复杂的调查程序！

　　凌群面无表情的走回自己的圈子，将周围少年，或恐惧，或冷漠，或暗恨，或不屑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寒意顿生。

　　大家都被困在这受苦受累，只是一点不均，都会被放大，压抑久了，自然反弹更大，少年们彼此不对付，更别提联合起来糊弄上面了，这也正是背后主事想要看到的。

　　至于等待松崖帮完成调查，昭雪冤情，放众人自由？更是遥遥无期。

　　凌群来到这一个月，期间被调查问话不下五次，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等候结果，从他进来到现在，能出这个大院的少年，只有横着的，没有一个能直着出去。

　　“这个松崖帮挑拨离间的手段真是高明......难道是打算让我们干一辈子白工？那拖拖拉拉的调查审讯干嘛，随便找个理由处置不就完事了。”凌群心中不解，过去的一个月，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吱呀。

　　这时，院门打开，一个身着黑衣，套着藏青马甲的中年汉子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个师爷打扮的老头。

　　这汉子身材宽厚，双臂粗壮，场上的少年像竹竿，这人就像矮墙，横在众人面前。

　　他的眼缝细长，眼中时不时闪过一丝冷芒。

　　少年们都认得这位，他便是每天验收工作的护卫统领，遂停下手上动作，噤若寒蝉的等候训斥。

　　汉子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压根没往角落里的人影看一眼，只在每个灰马甲少年身上停顿一下，他没有开口，而是朝身边的师爷看去。

　　值得注意的是，师爷身上，也穿着跟凌群等少年一样的灰色马甲。

　　师爷会意，向管事拱拱手，走到众人面前道：“各位同僚，你们都知道自己因何而来，有的甚至在这待了两个月，想必已经将触犯帮规的后果挂在心上了。”

　　你们的亲属在战场上违反帮规，或死或逃，人死账难消，你们每一个都是戴罪之身。”

　　“但帮主念你们年纪尚小，都是可造之材，决定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愿意为帮派效力三年的，站到我身后来，只要签下契约，便有资格参加三天后的升灵仪式！”

　　嗡！

　　少年们顿时炸开了锅。

　　“我在这干了一个多月都累麻了，还要我再干三年？？”

　　“蠢货！只要升灵成功，就能摆脱罪名，这些脏活累活自然有凡人弟子干。”

　　“效力三年罢了，又不用当牛做马，要是错过这次机会，明年我就不能参加了。”

　　“我今年十五岁，明年还有一次机会，只要等帮派调查清楚，为爹娘洗冤，何必白白浪费三年？”

　　少年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有的因为理念不合以及旧怨，甚至差点动起手来，这一刻，少年们才恢复了活力。

　　“姚师爷，若我们是无辜的，签下的契约会因此作废么？我的大哥是凌行，他在帮中效力多年，为人忠厚踏实，您也是帮中老人，想必知道他的为人，他绝不可能背叛帮派，临阵脱逃。”

　　凌群不着痕迹的挪动脚步，站在人群前，恭敬地行礼请教。

　　“这...”姚师爷刚斟酌着开口，就被身旁的汉子打断，他冷哼一声：“帮派自有决断，有不满自己去问刑堂，不愿签约，就闪一边去。”

　　话音刚落，姚师爷忙接过话来：““凌群，我知道你，你、还有你们，可以再等两天，往年也有冤假错案得到昭雪，如今大部队在回城的路上，人手多了，便会加快调查进度，接下来两天，一有新消息，我就会过来。”师爷语气柔和，尽量安抚着众人。

　　这话一出，还在犹豫的少年便松了口气，决定再等等，万一有转机呢？

　　但凌群不同，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等了一个月都等不到任何进展，现在即将开始升灵仪式了，才要加快调查，这种鬼话，只有蠢货才信！

　　再抱着侥幸心理，被人坑死都不知道被塞在哪个粪坑里！

　　脑海里预先想到的猜测得到答案，凌群悬着的心终于坠入谷底。

　　“去尼玛的，老子不干了，滚开，我要第一个签！”

　　一个少年丢下手里的臼槌，一把推开人群，越众而出，逃命似的奔到师爷身后。

　　有人第一个带头，少年们顿时作鸟兽散，纷纷效仿。

　　他们有的家中没人升灵成功，有的已经确定亲属被帮规处决，只能赌上最后一次！

　　先前大打出手的健壮少年，也下定了决心，挪动脚步，走向对面。

　　“对了，你们这些穿马甲的，帮主有要求，得签六年。”

　　中年汉子沉哑开口。

　　凌群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场上第一个决定签约的灰马甲少年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才扯着嗓子道：“大人，往年......往年没这规矩吧......”

　　那汉子没再开口，眼神愈发冰冷。

　　师爷见状，连忙挥手高喊：“今天就到这了，决定好的都跟我去帮里。”

　　这一下，又有几个少年坚持不住，赶上队伍。

　　姚师爷丢下一句免半天活儿，接着吩咐守卫收拾墙角的伤号，便跟上那穿着藏青马甲的护卫统领，带着少年们离开了。

　　院子里顿时冷清下来，场上竟只剩下十多个。其中，穿着灰色马甲的，占了多数。

　　看到师爷最后投来的关切目光，凌群顿时气乐了。

　　“狗屎的松崖帮，还装模作样的来唱双簧，真以为我们脑子被驴踢了？”

　　理智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认怂签约，渡过眼前关再说。

　　但他十分郁闷。

　　并不是因为接下来要忍受六年压榨。

　　而是他无法理解这个超凡世界的运行规则，特别是松崖帮帮主的猪脑子。

　　升灵成功后，帮派会提供修行资源，同时依照契约，压榨帮众的价值，但升灵成功存在差别，有人修行资质平凡，就有人天资卓绝，进展迅猛。

　　还没确定资质，强行逼迫少年们低头就范，这等于是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给人机会，提供资源，助长修为，积蓄实力，然后造反？这个帮主嫌自己命长是吧？”

　　凌群沉默着看着眼前的石臼，目光幽深。

　　这等拙劣的下三滥，凌群以为不会发生，毕竟这是现实，万一把真正的天才得罪死了，十个云岚宗都要完蛋，更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松崖帮。

　　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眼前。

　　凌群再无法相信，也必须接受，局面已经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

　　若是错过这次升灵仪式，就要再等一年，但没有大哥在，家里尚在私塾念书的三弟怎么办？大哥积蓄的财帛更会引来无数的豺狼，而他还只是个凡人，只能任人宰割。

　　他是不签等死，签了累死，这是逼着人谋反啊。

　　艹！

　　他倒拖着臼槌，沉着脸闪到那个打人的健壮少年位置。

　　“躲开！”

　　那少年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魂不守舍地让开位子，他到底没有跟着离开。

　　这块石臼里放着一块石头形状的果壳，上面有着亮黑光泽，显然是极为厚实。

　　看到这块足有篮球大的果壳，凌群的脸色缓和一丝。

　　随手抓起臼槌，狂暴地对着石臼一通发泄。

　　一时间，场上只有凌群猛砸石臼的闷锤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良久。

　　石臼里传来一声爆裂的炸响。

　　布满裂纹的灰黑果壳，在凌群最后一击下，轰然崩碎。

　　凌群甩手抛开臼槌，臼槌砸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同时他整个人脱力，直直地瘫倒下去。

　　石臼中的果壳，已经裂成碎块。

　　但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全身滚烫得像要炸开，抬着头，连眼前都笼罩了一片黑的发昏的血色。

　　疲惫、刺痛、眩晕、灼烧接踵而至，但这些都无法掩盖住，他那渗人的笑意。

　　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

　　【转灵值+1】

　　......

　　【选天录（待激活）】

　　【灵性物质碎片（6/10）】

　　“......为什么要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