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结束。
大部分的学生离开，只剩下了颜回、仲由等几人。
孔秋没有直接讲解学说思想，而是对苏建说道：“先生可以过来了。”
苏建缓步走了过去，和孔秋相对而坐。
颜回等几人坐在两人一旁，神色间隐约有些期待。
孔秋说道：“地方简陋，怠慢了先生。”
苏建轻轻一笑，说道：“无妨，仲尼先生受得了，在下也受得了。”
苏建略作沉吟，问道：“听闻仲尼先生讲‘仁’，不知何为‘仁’？”
孔秋语气平淡地道：“克己复礼，是为仁。”
苏建又问道：“何为‘克己复礼’？”
孔秋回道：“克制自己内心的欲望，恢复礼仪，修身养性，培养君子品德。”
苏建继续问道：“何为‘克制内心欲望’？”
孔秋不由看向苏建，眯了眯眼，眼神有些危险。
苏建轻咳一声，说道：“我曾听人说，人之最初，其性也善，既然人本身便是善良的，为何还要‘克制内心欲望’？”
孔秋反问道：“谁说的‘人之最初，其性也善’？你怎么知道这便是正确的？”
苏建：“……”
阁下也出自名家不成？
孔秋的反击，让苏建一下来了精神，他略作沉吟，说道：“仲尼先生难道不认同这句话？人之最初，乃是初生婴儿，只知吮奶睡眠，毫无恶意，此乃人之天性也……仲尼先生认为初生婴儿便有恶意？”
孔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苏先生，出自名家？”
孔秋前世修身养性的那段日子，自然也是读过名家典籍的。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名家就是一群杠精。
偷换概念、转移话题等等诡辩之术，都是出自名家。
名家又称辩者，擅长辩合之术，也就是辩论，名家之人思维严谨，口才出众，只要让他抓住你的一丝逻辑漏洞，他就能给你辩上三天三夜。
如果没有逻辑漏洞，那么他就给你制作逻辑漏洞。
像是刚才那句话，苏建就给孔秋挖了个坑，只要孔秋跳进去，苏建立刻就能把孔秋给埋了。
孔秋如果顺着苏建的话说下去，那么最多三句，苏建就能辩的孔秋哑口无言。
苏建点了点头，说道：“在家确实出自名家……仲尼先生可否回答一下在下的问题，难道仲尼先生认为初生婴儿，便心怀恶意？”
此话一出，颜回、冉耕、颜无繇、吴年等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这个问题虽然平平淡淡，但是他们有种直觉，一旦轻易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么就会落入对方的陷阱。
但他们仔细思索片刻，却又想不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颜无繇和曾点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神色皆是凝重。
颜回苦想片刻，根本想不出应对之法，不由看向自己父亲。
颜无繇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颜回心里略微有些紧张，随后看向自己老师。
他惊讶地发现，自家老师神情始终淡然无比，仿佛根本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颜回的心里仿佛找到了一个依靠，稳定下来，他安静看着自己老师的侧脸，等待老师的回答。
只听孔秋开口道：“初生婴儿，自然心无恶意。”
竟然顺着苏建的话回答了……颜无繇和吴年愕然看向孔秋，心里难以相信，自己都能发现的问题，学识渊博的孔夫子难道发现不了？
一旦顺着苏建的话回答，必定要遭受苏建的猛烈攻击！
果然，苏建嘴角勾了勾，说道：“初生婴儿，其性本善，‘克制欲望’岂不是多此一举？先生的‘克己复礼’，如此来看，岂不是一个笑话？”
旁边的颜回等人听见苏建的话，顿时脸色剧变，倒吸一口凉气。
这句话简直是诛心！
这句话直接把孔秋的学说核心给否定了！
也就是说，这句话一出，孔秋的整个学说，将变得毫无意义！
颜回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脑袋一下变得混混沌沌，不明白自己信若神明的学说，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篇废话？
其他人也有种信仰被冲击的感觉。
除了孔秋之外，所有人都陷入呆滞和自我怀疑之中。
苏建目光看着孔秋，嘴角含笑，他期待看见孔秋“震惊失色”、“讷讷无言”的神情，在多年的辩论生涯之中，他已经无数次见过这种表情了。
旁边这些学生们的表情，正是苏建想要看见的。
但苏建并没有在孔秋脸上看见那种表情。
孔秋的神色，依然淡定，一如最初。
苏建发现，好像自从自己踏入这座院子，孔秋的神色就没有改变过，神情淡然，目光隐约有着沧桑之感，有种坐看云卷云舒，静听花开花落的恬淡宁静。
这个仲尼先生，怎么会这么淡定……苏建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他皱了皱眉，又问道：“仲尼先生，可否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孔秋神情淡然，抬头望天，感叹道：“在回答苏先生问题之前，苏先生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仲尼先生请讲。”苏建不在意地道，在他心里，孔秋已经是案板上的鱼，任他宰割了。
孔秋看向苏建，问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非黑即白，非正即反？”
一听这个问题，苏建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感觉。
颜回闻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老师的这个问题，似乎与苏建的问题，有某些共通之处……
但仔细思索起来，颜回又有些捋不清，有种越想越乱的感觉。
苏建沉吟半晌，才说道：“自然……自然不是的……”
孔秋闻言，淡淡一笑，“那么先生凭什么判断，初生婴儿，没有恶意，就一定有善意了？”
苏建皱眉问道：“没有恶意，不就是有善意吗？”
孔秋淡定摇头：“初生婴儿，无恶，无善，性混沌也。”
此话一出，苏建脸色勃然一变！
孔秋竟然发现了他语言中的漏洞！
没有恶意，就是有善意？
错！
初生的婴儿，没有恶意，同样也没有善意，他们本性混沌！
苏建一时呆愣当场，难以置信地看着孔秋。
孔秋的思维之敏捷，逻辑之严密，实属匪夷所思，苏建辩过那么多人，从未有人能在逻辑层面胜过他！
而面前这个面容略带稚嫩，不过刚及冠的青年，竟然逻辑能力更胜过他？！
苏建的思绪顿时乱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而颜回等人，则露出惊喜之色，攥紧的拳头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老师竟然找到了此人话语中的漏洞？”
“老师太厉害了！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冷静地找到反击的漏洞！”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老师一直都很淡定，根本没把苏建放在眼里，这苏建比老师还差得远呢！”
“孔夫子逻辑之缜密，太过罕见，我见过许多被名家之人辩的哑口无言的，今天竟然见到名家之人被辩的哑口无言……呵呵，这也算是一桩奇事了……”
“我刚才紧张地差点心脏都跳出来，如果我坐在老师的位置上，我恐怕已经被说的无言以对、掩面而走了，没想到老师竟然始终淡定……我要向老师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颜回等人互相对视片刻，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喜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