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行了三日，过长安出两界。
在阳关楼办完通关文牒后，已是月上柳梢，只得入庙歇息一晚，待日出鸡鸣方才启程西行。
经此路途，陈玄奘更加确定，此地和华国古时的大唐判若云泥！
这里不属于华国的任何一个朝代。
将舆图收入衣袖，乘上马车准备前往下一个城镇，车夫扬起长鞭抽打马背，棕马吃痛嘶鸣，踏起沙石奔走疾行。
随着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景转城变，已过数日。
西海岸，南姜城。
车马骈阗，人群喧嚣。
卖货小贩挑着担子吆喝连连，鱼肉铺的胖师傅手起刀落割腮去鳞，木船上翘腿的蓑衣老头抽着旱烟惬意悠闲。
市井间混乱无序，人流如织，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烟火气息。
陈玄奘抖去身上灰尘，徘徊港口，四处打听询问。
眼看日薄西山，却仍旧收获甚微。
近处停着辆老旧渔船，上面坐着个头戴斗笠皮肤黝黑的年轻船夫，嘴边留着八字胡须，嘴角点痣，此刻正挽袖提裤，摆弄着湿哒哒的渔网。
陈玄奘双手合十，沉声问道。
“施主，敢问此地可有前往五行山的船只？”
船夫别过脸，他颧骨凸起，细眼塌鼻，四方脸上也没瞧见有几两肉。
“五行山啊？还真是凑巧了。”
“小师父，恐怕这几日除了咱家也没人愿去五行山了。”
他看了眼陈玄奘的样貌打扮，指向身侧渔网。
“咱家这是打渔的渔船，明儿一早赶去五行山运货哩，财主银子给的多啊，要不咱也不想去，山高路远的够拉好几趟鱼货了。”
陈玄奘见状，笑道：“好说好说，船家可否载我一程？”
他从衣兜里掏出十来个铜板，递了过去：“船家看看，这个价位可行？”
船夫收了银钱，乐呵道：“够，还多了哩，明儿一早就开船，师父别误了时辰啊。”
……
入夜。
月光被海浪搅成满目碎银，荡漾而起，绵延万里。
陈玄奘眺望夜景。
感受着海风里混杂的腥咸。
心下正在思索数日的遭遇，忽觉胸口发闷，原以为是海边闷热造成，解开衣袍看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皮肤下正有一张人脸向外凸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胸口缓缓游走，惹的人瘙痒难耐。
人脸的身份陈玄奘再清楚不过，正是菩萨所幻的白莲！
“这东西，不是早就被羊皮纸炼化了吗？”
好似遭受晴天霹雳，他单手撑着木桌，心脏跳动越发急促。
正在此时，阵阵尖细清脆的声音回荡四周，让陈玄奘如坠冰窖，发僵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微微哆嗦起来。
“嘻嘻嘻……善哉善哉！”
“善哉善哉呐……”
皮肤下的人脸咧着小嘴，乳声乳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小丫头似的稚嫩清甜，小嘴张合间，甚至还扭着身子晃荡起来。
一开始的酥麻被疼痛代替。
但没持续多久，陈玄奘感受到了超然的舒适和解脱，他不禁想要将人脸占为己有，让它彻底与自身融为一体！
汗水从额头滑至颧骨，他狠咬舌尖，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皮下的人脸却是越发活跃，五官也越来越清晰！
“嘻嘻嘻……”
尖锐的笑声占据大脑，陈玄奘眼前画面开始涣散模糊，窗棂扭曲如蛇，地面凹凸不平开始塌陷破损，海水倒灌，红月悬空！
对身体的感知再次消失，双手在哪里？双腿又在哪里？
——“嘎吱！”
恍惚间，客栈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响声，惨白的手搭在了门框上。
随着沉闷的拖动声，一个身体慢悠悠挤进了屋内。
身穿僧袍，血迹斑斑。
但是，这身体上没有脑袋。
残躯缓缓爬动着，彻底挤出门缝后，才看清他的左手上正抱着一个正在滴血的头颅。
“师兄……”
头颅转动，看向了屋内的陈玄奘。
“师兄，好疼啊师兄……你为何见死不救……为何……”
“为何视而不见……”
……
冷，好冷。
无休止的幻觉在脑海中回荡，索命厉鬼紧贴耳畔，似是要撕下陈玄奘的人耳尝尝咸淡。
不知几何，四周又响起了水滴滴落的声音。
须臾，眼前白光大盛，陈玄奘睁眼再看时，自己仍在客栈屋内。
身前的木柜上积满了腥臭粘液。
鱼腥味涌入鼻腔，粘液外溢，正在向下滴落。
僧袍也黏糊糊的，垂眸一看，指尖的粘液中还混杂着血丝和暗青色的鱼鳞。
“这是，之前的怪物留下的？”
陈玄奘诧异，刚才的遭遇几乎和洪福寺内一般无二。
只不过上次的幻觉是方丈，而这次这是被肢解的小和尚弘忍。
脑中线索重组，他若有所感。
立即垂眸看向胸口皮肤，原本挣扎狞笑的人脸果真消失不见，而羊皮纸上的余寿也未曾减少。
很显然，白莲的侵蚀已是残灯末庙。
“这怎么可能？”
陈玄奘站起，他摩挲着手中粘液，眉头紧蹙，“莫非，那怪物真在帮我？”
正想时，床底传来窸窣怪响。
他抄起桌上瓷碗，目光转向声源处，高声喝道：“谁在床下？”
——“唰唰……”
床底再次传来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拖动。
骤然起风，残烛忽明忽暗。
一张脸从黢黑床底慢悠悠探出，黑青色的面部满是鱼鳞和粘液，双眼呆滞无神好似镶嵌在眼窝里的黑珠，五官虽是人形，却是浮肿而僵硬。
怪脸停滞床前，动也不动。
陈玄奘借光看去，在与之对视的刹那，顿时瞳孔微张，胸口如压巨石。
那面孔五官竟是与自己有着五六分相似！
但它脖子上的鱼鳃却在缓缓开合。
随着寒风过堂，空气中鱼腥味越发浓郁。
这似人似鱼的怪物厚唇微启，嘴里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声，眼睛则盯着陈玄奘，似乎是在交流。
但这些言语听来，却是毫无逻辑，晦涩难懂。
陈玄奘看着床底那张与自己颇为相似的鱼脸，心中思绪杂乱。
沉寂片刻，他稳住心神，：“你是，之前洪福寺的泉客？”
鱼怪歪着脖子，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鱼鳃静静开合呼吸，不知注视了多久，它挪动双手，从床底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