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麟高高在上，俯瞰着这一大一小二人的对峙。那孩子，就像一条快饿死的小狗，力气稍微大点都能拧断他的脖子。可被余无忧掐了半天，又甩出庙来，竟还能爬起。
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他真的没什么耐心看这场戏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为什么和先生做这笔交易的。”
余无忧呼吸一滞，眸子微缩。
他忘了吗？
他没忘。
他怎么能忘！
眼前突然如同白昼乍现，刺得双目生疼，他下意识挡住脸，手心却似乎被洒上了温热的液体。
“不过下界蝼蚁，岂可仰天窥觊！”
一句低沉的话语如同万钟齐鸣，又像天雷轰隆，直直砸进他的耳中，让他头晕目眩，再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这话他听过。
他听过！
在那座山上，在那座屋前！
脑海中的画面再次浮现，与眼前的场景丝毫不差地重叠，他呆滞在原地，看到倒在血泊中的人费力地转过脸，嘴唇蠕动，可他什么也听不清。
那道身形，虚立在半空中，被一团圣洁无暇的彩光包裹，不能视其真身样貌的身形，朝着地上的人伸出手，轻屈一指……
余无忧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灌向脑袋，他目眦欲裂，用几乎撕裂喉咙的力气怒吼出声：“给老子住手！！！！”
双腿瞬间紧绷，余无忧整个人如同脱弓的箭矢，以雷霆之势杀向那道身形，捏至颤抖的剑指随着他死咬牙关全力递出，砰的一声剑指顿时炸成血花，而那团彩光，却只是轻轻一震，再无反应。
屈指一弹，落下星星光彩，余无忧眼睁睁看着那星光彩落在地上的人身上，顷刻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转瞬即逝。
余无忧早已失了神的身体狠狠地砸在地上，剐蹭出一地血污，他浑然不知，只是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看着空荡荡腥红刺眼的血泊，怔怔战栗。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孩子叫喊着，像只脏兮兮的流浪狗发疯似地扑向一群流氓地痞，可其中一人只是随意一脚就将他踹飞，蜷缩着身子爬也爬不起来。
“臭娘们！喜欢打抱不平是吧！自以为习过两年武就可以行侠仗义了是吧！以前要不是看在你那个开武馆的爹的面子上，哥几个会惯着你？如今你爹都不在了，还敢来逞英雄！哥几个！把她衣服给我扒了！今天让她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哈哈哈……”
“住手！你们住手！啊！！！！”孩子挣扎着爬上前，被朝着腹部狠踹几脚，直到口吐鲜血晕死过去，那人才作罢，转头继续加入恶行。
布帛撕裂，女人的哭喊咒骂，撕心裂肺的惨叫，这些声音，回荡在余无忧耳中，将他心中最深的阴影唤醒，悄无声息地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缓缓吞咽而下。
原来，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孩子的时候，还是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他站在苦难面前，一直是这般束手无策。
帮助过他的人一个个在他面前死去，他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些人，都是因为帮助了我，对我表现善意，才遭受祸难，才死掉的，对吗？”孩子哭得涕泪满面，向余无忧问道，向以后的自己问道，向这个大人问道。
余无忧失神的眸子已经被阴影覆盖，他嘴唇微颤，给不出任何答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就是因为收留了我，所以爷爷也死了，对吗？”
爷爷？
余无忧僵硬地抬起头，他看到一座倒塌的房屋，看到瓦砾泥砖间耷拉着的苍老如枯枝的手，看到年少的自己拼命地扒拉着砖块，哭喊着叫救命，不停地去拉那只已经没有任何反应的手。
“都说了这老房子随时会倒，老人家非得在这住着，唉……”
“老人家的亲戚后辈不是来请他去镇上一起住吗？他怎么不去？”
“还不是因为收留了那孩子，养长辈是尽孝，再养个不明来路的孩子算怎么回事儿？多一张嘴多口饭，谁家钱不是辛苦挣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救我？这有什么好处？反而连累了你们自己不是吗？
我这种人，你们应该离得远远的不是吗？！因为你们都是好人，所以才更应该离我远远的不是吗！
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人拯救我了，我已经害了够多的人了，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活着。
死在被父母抛弃的那天，或许是我最好的结局。
黑麟翘着二郎腿，小脚轻摆，面带微笑地附和道：“是啊是啊，如果一切在你生命中的这个时刻终结，那么后面所发生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不会再有人为了帮助你而死，不会再有人因为你，而葬送了自己比你好千倍万倍的人生。”
他那双玄色缠金的兽瞳在这漆黑夜色中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所以，去死吧。”
余无忧脸色惨白如霜，眼窝深陷，看着孤零零，瘦小得不像话的年幼的自己，心中再无迟疑。
“这样，真的可以挽回以前的遗憾，拯救曾经的苦难吗？”
余无忧脚步一顿，面对站在那孩子身边的青离，面色如故。
房檐上的黑麟嘴角抽动，深吸了口气，这一个一个的，死了还不安分！
“有些悲剧和遗憾，错不在你。如若把一切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岂不是为虎作伥，反而便宜了那些伤害你的人吗？”
“我知道你是很想感激报答每个帮助过你的人的，你是个好孩子，从来都是。即使逼迫自己去做一些冷血无情的事，也总是和自我周旋良久。被善意救活的孩子，怎么会是铁石心肠呢？”
青离柔和的目光仿佛将他轻轻拥住，他一直这样，在余无忧的记忆中，温柔又强大。
“为了替我报仇，你不惜付出一切，哪怕是过去和将来，哪怕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你也在所不惜。”
“自那天以来，一直逼迫自己做这些自己都厌恶的事。即使在不可多得的睡梦中，也被以往的梦魇缠身，不得片刻安宁。很累吧。”
余无忧低着脑袋，张了张嘴，唇齿颤抖，最后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化作一道故作坚强的无声叹息。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那些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拯救过你的人，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不可挽回。你已经存在于此刻，哪怕杀掉以前的自己，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将那些痛苦忘却罢了，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你呢？会变成什么样？失去的不仅是以前的记忆，还有这么多年来成长起来的性格和思想。会变成一具空壳，一具失去过去，没有未来，永远迷失在现在的空壳。”
“那样，不是让那些帮助你的人功亏一篑了吗？”
黑麟腾地站起：“你……”
“闭嘴！”余无忧扭头怒喝，布满血丝的眼中杀气腾腾。
黑麟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声音，却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下，毕竟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
“好好活下去，作为真正的你，活下去，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再害怕孤单，因为总有一天，会有人愿意陪着你一起走下去。毕竟，你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
余无忧怔怔地看着青离脸上和煦的微笑，鼻尖传来的酸楚终于让他泛红的眼眶落下泪珠。
他阴郁的人生总是雨雨晴晴，每次短暂的美好过后，都是当时的他所无法承受的暴风雨。
孤零零地走了那么久，身边珍视的人一个一个离去，他本以为以后将是永夜，再无光明。却不曾想青离在临走时还是不太放心，在他心中留下一点火光。既以光明带领他走出迷径，又以火焰点燃他早已熄灭的内心。
被善意救活的孩子怎么会冷酷无情呢？不过是他独自承受一切，以为只配与污秽共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