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湿漉漉的青石大道上,四辆囚车正缓缓的驶向菜市口。
这意味着,今年的清明,荒郊外又将多出四座新坟。
纵然是细雨纷纷,也挡不住激愤的神都群众,当然也有一些无聊的看客。
大周王朝神龙三年,清明。女帝登基的第三个年头,终于第一次有人将被斩于菜市口。
礼记有云:刑人于市,于众弃之。
因此,所有人都认为,囚车上的人犯必是罪大恶极之徒。
“库银都敢盗,真是死有余辜!”
“凉州正在遭灾,这些银子可是救命钱!”
“听说是勾结妖族,监守自盗!”
“看到最前面的那个没,据说是有名的浪荡子!库银被盗就是他主使的!”
……
最前面的那辆囚车里,关着的是一个五官英朗的青年,看样子也就十八九岁。
囚车所过之处,全是围观群众的骂声,以及漫天飞舞的烂菜叶,臭鸡蛋。
他叫沈知命,被抓之前是京兆府库银看守头目。
此刻的他对周围的谩骂并没有多少代入感,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一个穿越者。
事情就发生在昨天,当时的他刚刚在大理寺死囚牢中醒来。
花魁床上客,天子社稷臣。
这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沈知命,曾经幻想过的穿越待遇!
只可惜事与愿违,一旦无常万事休。
虽然囚车很慢,但菜市口很快便到了,四人被五花大绑压上了邢台!
当沈知命想抬头看看前方时,一阵剧痛从腿弯处传来,他不受控制的双膝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身后是膀大腰圆,上身赤裸,手持大刀的刽子手!
而这时,刑场上的雨也越下越大,打得青石地面‘啪啪’乱响,水花四溅。
沈知命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他才真的慌了!
“行刑!”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开始挥舞手中长刀。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离午时三刻还有很远,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刀下去,朝堂诸公一身轻松。
“刀下留人!”
这一句在电视剧上听过无数次的台词,突然如天籁般传入沈知命的耳朵。
下一刻,一柄漆黑的制式长刀飞驰而来,击飞了侩子手的大刀。
声音是女生,来人自然是女人。
大雨模糊了视线,沈知命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看到领口处一朵血红的梅花!
那身穿紫袍,身姿玲珑的女子冷声说道:“陛下口喻,将一干人等押回大牢,等候发落!”
看了来人一眼,监斩官不敢反驳半句,命令刽子手停止了行刑,四人绝处逢生,瘫软在地。
就这样沈知命等人又被押回了大理寺死囚牢。
绝处逢生的他再次感受到了昨天刚从地牢醒来时的气氛,不由自主的陷入了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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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丝的阴风从墙的缝隙里吹了进来,摩擦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的阴魂在惨叫。
被吹起的尘土,飘荡在半空中,弥漫了整个地牢,夹杂着酸臭糜烂腐朽的味道。
嘈杂的喊冤声,伴随着洪亮而不屑的呵斥。
他艰难的睁开了如千斤闸门一般沉重的眼皮。背部一阵阵钻心的剧痛,把他缓缓的拖进现实......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各种信息如洪流一般不受控制的涌进脑海中,让他避无可避,精神一振。
数息之后,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狰狞的面目恢复如常,脑海里却多了一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沈知命,字乐天,大周王朝神都京兆府,府库的的一名看守头目。
父亲是户部员外郎,正六品,在达官显贵云集的京都显然并不入流。
可这却是他老人家官场风雨十几年,才得到的位置。
至于母亲,则在父亲还是个举人的时候就已经嫁到了沈家,一手绣工颇有盛名。
自己从记事起便和母亲一起跟着父亲东奔西走的生活,至今已有十二年。
“我这是小说看多了?出现幻觉了?幻想修仙害死人啊!“
沈知命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疼痛感真实的传了过来。
“我大抵真的是穿越了吧,“沈知命心想。
开局并没有父母双亡的buff加身,看来我只是个凡人?命格在起点作家笔下的穿越者里,估计是倒数了吧?
“穿越前就是个凡人,穿越后还是个凡人,凡凡之辈,怪不得穿越到了牢里!”
沈知命失望的腹诽,当然他失望的绝不是父母都还活着。
不过自己为什么会在牢里呢?梦想成真?没搞错吧,正确的打开方式,不应该是醒来发现自己醉卧美人膝吗?。
就在腹诽间,沈知命消化完了涌进脑子里的记忆,也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府库的官银在半个月前丢失,半个月了毫无头绪,作为看守的他,被定为勾结贼人,监守自盗,三日后菜市口问斩,连累一家老小,男的流放,女眷充为官妓。
官银事关重大,死牢这地方普通人进来,几乎十死无生。
念及此,冷汗刷刷的从他身上流出,他慌了。
前世的自己虽说只是一个家境普通的大学毕业生,但他相信凭着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再不济也可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可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对一个无比热爱生活的青年来说,是多么残忍.....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命!“强力的求生欲在他心里疯狂的呼喊着。
他用力拍了拍额头,强迫自己恢复往常的冷静,用力的回想着所有的一切。
可是自己除了记得在府库里被人迷晕,接着醒来就被判为监守自盗,打入死牢,其他就一概不知。
看卷宗吗?别想了,微末小吏,将死之人,谁会把绝密的卷宗给自己看呢?而且自己也不是警察,就算拿到卷宗也未必看得明白。
自己还能依靠什么呢?他边想边在身上摸索着,企图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突然,他在怀里摸到了几个坚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他愣住了,是三个铜板--乾隆通宝。
“它们竟然在?”沈知命有些难以置信,这三个铜板是自己前世学习占卜用的,怎么会带了过来?
可是这三枚铜钱,仿佛一声惊雷,在沈知命心底炸响,感觉自己仿佛是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虽然是没有证据的近乎瞎猜,但总算有得一试,还有机会活下去。
他努力的回忆着自己学过的占卜知识,心里默念着什么。
同时将手中的铜钱抛出,又稳稳的接在手里,如是三番。
“坎卦!”
这是他占出来的结果。
后天八卦中,坎为水,主北方!
思索片刻,沈知命笑了,他看到了希望!
一念至此,沈知命赶忙起身,走到牢门口大喊冤枉。
一个形容猥琐的看守,听到沈知命的呼喊,嘲讽到:“冤枉?到这来的哪个不说自己冤枉?哪个又不得乖乖赴死?你冤枉,我还觉得我冤枉呢,整日呆在这个鬼地方,还要天天听你们鬼叫,你又不是个娘们儿,叫啥叫?再叫卵给你碎了。”
一顿嘲讽后,那看守头转身向光亮的牢门口走去,留下了郁闷的沈知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正当他,打算彻底躺平,静等明日午时三刻,重新投时,一道人影倏然在牢门入口的亮光处闪现。
定了定神,沈知命早已沉入谷底的心,瞬间充满了希望。
来人正是他的损友,京兆府衙门皂头宋不弃,那个经常和他去勾栏探讨生命真谛的同道之人,最佳损友。
此刻他有一种幻觉,那个不满五尺的身影,此刻看起来比山还要雄伟,给他的感觉更是比亲爹还亲。
一声爸爸差点脱口而出。
宋不弃确是率先开了口:“沈知命,你个孙子,我们说好的有朝一日一起品世间最美的花魁,你小子说好了请客的,这就要出尔反尔吗?你知道老子这下要损失多少银子吗?你十辈子的俸禄都不够!”
看着越说越激动的宋不弃,沈知命有些感动,他故作镇定的回怼:“难得呀,你这个白嫖成性,喝花酒都要我请客的货,竟然会提着酒来看老子,不过你小子怎么只带了酒,连只鸡都没有?”
“拉倒吧,要不给你小子送行,老子才不会买酒给你喝。”,宋不弃。
虽然嘴上很硬,但沈知命明显的感觉到宋不弃情绪低落,而且眼眶微红,隐隐泛着泪光。
沈知命道:“这酒估计你不用破费了。”
“啥?”,宋不弃觉得听错了,确认道。
“老子可能不用死了,只是需要你帮忙。”,沈知命回答。
宋不弃无奈道:“乐天呀,我也知道你是冤枉的,老子不是不愿意帮你,能想的的办法我都想了,不管用的,这批库银关系重大,圣上亲自下旨追查,京城的梅花内卫出动了大半,府尹大人也没办法,他也怕落到内卫手中。”
沈知命神秘一笑:“不用麻烦,山人自有妙计,你只用替我带话给京兆尹李大人,就说库银早已不在城内路,只要他派人沿着北城门方向的官道追踪十里,自会有丢失官银的线索。”
“真的,你不是瞎说吧?脑子坏了?我怎么感觉你像变了个人?再说都已经定案了,李大人怎么会因为你一句话大费周折。”,言罢,伸手就要向沈知命额头摸去。
“滚犊子,老子对你没兴趣,别动手动脚的。”
听了沈知命的话,宋不弃触电般的收回了手。
只听沈知命接着说:“虽然已经定案,官银的下落并没有头绪,虽然有了我这么个替罪羊,但是李大人依旧难逃治下不严之过,仕途算是完了,如果他听说事情有转机,一定会尽力一事的,毕竟他走到这位置也不容易,坐稳这个位置两年多更是难得。”
这话一出,宋不弃也觉得十分靠谱,毕竟在京都吃衙门饭的人,都知道,京兆尹作为三辅之一,很有份量,接触的也都是王侯将相,本该前途无量,却最终镜花水月,倒在黎明前。以至于神都官场一直有一首诗广为流传:
京师四方则,王化之本根。
长吏久于政,然后风教敦。
如何尹京者,迁次不逡巡。
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
当下不再犹豫,宋不弃匆匆离开监牢,直奔京兆府衙,直说有重大案情报告。不多时,宋不弃见到了李大人,把沈知命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一遍。
果不其然,李大人刚听完,立刻就派出府衙所有的差役,直奔城北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