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一开始心里有些尴尬的情绪，梁邑还是自觉地代入了尊师重道的白云峰小弟子角色。
身为病号就要有相应的觉悟。
对方是长辈，对唯一的直系师弟多些关照，很合理。
………
心安理得用过饭后，梁邑目光扫了眼跟在颜子衿身后满屋子乱窜的大灰鹅。
初次见面的时候，颜子衿就对这种长喙灰羽的呆萌水禽表现出极强的好奇，虽然在云水泽有见过渔夫饲养鹈鹕，但这种近距离接触还是头一回。
不过这份好奇心随着她被大灰一口衔住脑袋后，毫无悬念地破灭了。
梁邑也不知道它脑子哪根筋不对，不过相当一段时间，颜子衿经常会看着案板上擦得锃亮的剔骨尖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大灰鹅则用行动很好地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舔狗。
自从和颜子衿混熟之后，它就整日跟在人身后屁颠屁颠儿，即便有时惹得她有些烦了要被甩脸色看，依旧锲而不舍。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但当梁邑发觉大灰鹅看向自己的神情似乎不如先前那么热情时，他也笑不出来了。
啧.....果然白云峰都是颜控。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一只纤纤玉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梁邑回过神，对上颜子衿的目光，下意识摇头笑了笑，顿了一瞬，瞥见枕边的木牌，他随口问道：
“师姐说的白崇寺，是鱼尾山那座古刹么？
听闻寺院住持曾言法不轻传，即便是镇江的显贵也时常悻悻而归。能求来护符，看来师姐也是有缘法的。”
“欸，阿邑还懂佛法？”
颜子衿眼眸微微睁大，旋即摇了摇头，“不过缘法应在你身上，我去进香时，住持守真禅师喊住我，指名道姓要将护符转交给你，你们……先前认识么？”
闻言，梁邑直截了当摇头。
这段时日他对《齐书·地理志》略有研读，前朝六国之一的南齐，国土就包括如今的江陵州方圆数千里地界。
白崇寺所在的鱼尾山地处宁台县西郊，距离镇江城百二十里距离。单看距离不算远，但他梁邑连宁台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不过这白崇寺确实盛名在外，除了寺院中那位佛性颇深的住持，更是有南齐国主信奉佛法，亲自为白崇寺提笔“白崇禅院”。
此后战乱更迭，鱼尾山却丝毫不受兵灾祸乱，俨然一处世外净土，直至今日。
想到此处，梁邑抬眸瞥了颜子衿一眼，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我们修长生法的，拜谒佛门会不会不太合适……”
颜子衿闻言，反倒微微一愣：“求仙求长生，图的不就是无拘束么？”
顿了顿，她双手负后，神情严肃地望向梁邑，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子：
“脑子里这么多条条框框，会影响心境的，果然师尊不在的时候你都没有专心修身养性，看来之后要给你布置一些功课了！”
梁邑：“……”
轻咳了一声，梁邑转移话题低声问道：
“宁台县……出了什么岔子么，我记着卫道院日常轮值只需在山门附近巡查即可。”
“嗯….这段时日江陵州不是很太平。”颜子衿眼睫微动，语气稍显落寞，“今年时令不好，北边雪灾频发，南下的北蛮兵马快到凉州城下了。”
“雪灾……”梁邑下意识侧头看向窗外已经几乎要消融的积雪，白云峰地势稍高，往年基本只会飘些零星小雪，像今年的大范围降雪确实有些反常。
连地处中原以南的云水泽尚且如此，北境雪灾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
颜子衿继续道：“大魏朝廷将驻扎在南方的府兵抽调至云、凉二州，加上宁州战事迟迟没有结束，很多邪魔外道便趁着守备松懈开始作乱了。”
邪魔外道……
听着对方这番言语，梁邑陷入深思。
诛邪除恶，是仙门与朝廷数百年间的蜜月期逐渐达成的共识。
对于大魏境内出现的邪修妖魔一类，朝廷有优先处置权，而力有不逮时，可由仙门修士出门诛灭。
时至今日，各仙门与朝廷间的关系逐渐微妙，针对邪修的处置方式也开始变味。
原身年幼时曾经听闻云州府下辖的骊县郊闹妖患，起官府初压着消息不愿让仙门介入。直到妖患演变成兽潮，硬生生被屠了半数人口。
最后县太爷眼看着这样下去不仅乌纱帽不保，人头怕是也得跟着落地，实在瞒不住了才向仙门求援。
不过更让梁邑诧异的，是颜子衿对于军政方面的清晰认知。
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小看这位师姐的意思，只是从对方之前的表现来看，似乎偶尔会有些不太灵光。
“……”
察觉到梁邑的眼神，颜子衿沉默了片刻，语气很认真：“我幼时学了些兵书。”
“咳……好。”梁邑默默收回目光。
短暂沉默后，颜子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取下腰间的玉牌。
“我在执事院领了一块新的度牒，阿邑你在上面留一个神识烙印，这样方便之后随时获得联系。”
“远程通讯.....？”梁邑接过玉牌，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貌似自己又孤陋寡闻了。
“嗯。”她点了点头，旋即有些疑惑，“你先前都不知道么？”
“.......”
梁邑觉得这便宜师姐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古怪，大有一种“就你这样怎么敢嫌弃我笨”的意味。
沉默两秒，
颜子衿故作叹息，双眸含笑看着他，伸手将白皙的手掌摊开：
“把道符给我吧，教你如何使用。”
“哦……”梁邑微微颔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取出那块捂得严严实实的月白色瓷牌。
接过道符，稍稍灌入真元，颜子衿发现这块道符在师弟手上，除了最基本禁制认主之外，其余功能都还未触发过。
“…….”她忍不住侧眸瞥了眼已经下床到桌边倒茶的师弟，眼神充满了困惑。
好笨……
摇了摇头，她继续将神识探入道符中，负责传讯的禁制……好像是在这里。
“咦？”
颜子衿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邑抿了口茶水，回眸。
“……怎么了？”
“有人给你传讯，落款是……渔云芷？”随着话音落下，颜子衿眼眸闪烁。
这名字有些耳熟……
犹豫了片刻，她语气轻缓低声问道：
“这位云芷姑娘……是你的道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