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看得出气机？”
梁邑回眸，有些诧异地看了黑衣青年一眼。
这块平安符他时时随身携带着，因此见到念珠的一眼，心中便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而对方也能看出其中的玄妙，这倒是有些出乎预料。
陆冶淡淡道：“功法的效果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许戍凑上前，扫了眼散落树下的佛珠，语气很是不屑：
“几颗佛珠罢了，宁台县尊佛之风盛行，几乎人人礼佛，这云溪镇地界，看到佛珠又有什么奇怪？”
梁邑仿若未闻，目光看向陆冶，轻声开口问道：“还能看出些什么吗？”
“有些杂乱，不只有佛门的香火气息。”陆冶凝眸望向手中的念珠，注视片刻。
“是怨念，大概是邪修的手段。”
听到“邪修”这两个字，埋头刨土的壮汉登时眼前一亮，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道：
“那还等个啥，直接循着气机将那魔修剿灭了便是，速战速决，早点回宗门交差。
我早就觉着这地方鬼气森森的，待着人浑身不适应，在这种鬼地方待久了估计都得折寿。”
梁邑深有同感，入夜后本就阴盛阳衰，再加上前方那处被屠戮一空的镇子，他这会儿还能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已经算是心理素质极强了。
而陆冶接下来的一番话却给几人浇一盆冷水。
“时间相隔太久，怨气的源头早已经被斩断，凭着这一丝气机根本寻不到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或许在云溪镇能找到些线索。”
“………”
沉默片刻，梁邑微微点头，抬眸看向前方山谷间坐落的民房，深深吸了一口气。
“去看看吧。”
………
………
一个时辰后。
夜，依旧漫长。
清幽月光如水般洒向绵延起伏的屋脊，照亮云溪镇成片的街区。
“嗒…嗒……”
脚步声响起在幽寂的街道中，一行四人缓步走在街道上，时不时四下张望着。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梁邑微微皱眉。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他领着三人将镇东边粗略搜寻了一遍。
但依旧一无所获。
除了死一般的寂静，云溪镇与他所见过的其它寻常城镇毫无区别。
相比于山道边，那棵歪脖子树下浓厚得几乎要汇聚成水滴的怨气，他在云溪镇内却反而察觉不到丝毫。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反直觉的事。
怨气，并非什么洪水猛兽般的存在，只要有人聚居的地方，便不可避免地会诞生各种杂念。
喜、怒、哀、乐、贪、嗔、痴、怨、憎、恨，诸如此类繁杂的情绪相互交织，久而久之便诞生出各种具象的“气”。
但本该存在与这处云溪镇的“气”，却消失得一干二净，干净得仿佛一张白纸。
寄希望于气机锁定幕后主使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没了头绪，几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在街道上游荡着。
一路往西，道旁两侧的民房渐渐稀疏起来，俨然即将走出街区的范围。
而在道路尽头，一处开阔的山坳，赫然摆放着数以百计的尸首。
凄唳的风吹起，白幡飘荡间，漫天纸钱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怪瘆人的还……”
姜仪君打了个寒噤，搓了搓手，只觉着浑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许戍顿住脚步，宽松锦袍下的双手不自觉攥紧了些，看着二人继续朝前走去，似乎没有止步的意思。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忍不住出声喊道：
“喂，你们两个要去干嘛！？”
身后的壮汉走上前，拍了拍这位许公子的肩膀，笑道：“自然是开棺验尸……不过，好像也不用开棺了？”
说着，壮汉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跟上梁邑二人。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许戍咬了咬牙，袖袍一甩快步跟了上去。
………
所谓验尸，自然只是姜仪君嘴上说说。
几人又不是仵作，推衍和望气或许还擅长些，但要从尸身上看出什么端倪还是希望渺茫。
不过只要有一丝机会，梁邑都愿意去尝试。
“有什么发现么？”
视线扫过四周，梁邑瞥了眼前方的黑衣青年，随口问道。
陆冶微微摇头：“暂时没有。”
“………”
得亏是天寒地冻的天气，数日过去，也只见到几具尸首腹下微微隆起，多数都还未开始腐败。
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亲属也一并死在了这场劫难中。官府无力出资安葬，这些人迟迟不得入殓。
露天停尸，只能算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死后也不得安宁，都是些可怜人……梁邑在心底叹息一声。
略微扫了几眼，不知是不是宁台官府为尸身整理了仪容，这些人似乎都走得很安详。
字面意义上的安详。
体表没有任何伤口，没有挣扎的痕迹，面上也看不出诸如恐慌或惊怒的情绪。甚至有些人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还在睡梦中。
“………”
视线掠过一幅幅面色苍白的面孔，梁邑心中泛起一阵恶寒，皱了皱眉，默默将视线挪开。
“……你要是受不了就赶紧出去得了，别在这硬撑着，死装。”
身后响起一道闷闷的声音。
梁邑挑了挑眉，回眸望去，却见一袭锦袍的许戍抬起袖口，将口鼻捂得严严实实，一手攥着衣摆，生怕蹭到周围的尸体。
“你这样子，还好意思说我？”梁邑忍不住笑出了声。
“四个人之中最畏手畏脚的不就是……”
梁邑话还未说完，目光瞥见许戍身后面若金纸的壮汉，沉默了一瞬，默默把那个“你”咽了回去。
果然人不可貌相。
看着一副诸邪不侵的模样，居然还会惧怕这些子虚乌有的鬼怪。
顿了顿，他丢下一句“别跟丢了”，转头朝着在一处尸首前停住脚步的陆冶走去。
“怎么了……”
话音刚落，梁邑的注意力便被对方跟前不着片缕的女尸吸引去。
准确来说，是女尸胸前那足有拳头大小的血洞。
狰狞伤口周边凝结一块块暗红血污，透过空洞的幽暗，皮下的肋骨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