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紫的化身从避难所顶部的一个出口升起,轻飘飘地飞上岩脊,落在净草面前。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
李木紫点点头:“净草,你好。”
净草兴奋地拍着李木紫的肩膀:“哇,你这动静可真够大的。我在归极洲都感觉到震动了。山河社稷图上显示,你这一下砸得司马吞蛟那一片地脉都乱套了。怎么样,你的人都没事吧?”
李木紫简短地回答:“基本没事。”
她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你的战车来得很快。”
净草得意地说:“那当然,我早就准备好啦。老钱那边传讯过来,说你们成功吸引了司马吞蛟的注意力,他们趁机突破了北边的防线,现在正往我这儿赶呢。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到归极洲南边,跟咱们汇合。”
她又关切地说:“紫紫,你这趟太辛苦了。让你的避难所先开进我的地盘休整一下吧?我那边有准备好的安置区,物资管够,你的子民们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
李木紫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
净草一愣:“啊?为什么?”
李木紫抬起手,指向环形山深处。
那里,在冷却的熔岩湖和破碎的岩壁之间,隐约可见更多苍白石柱的轮廓,它们正在缓慢地移动、重组,像是在修复伤口。
李木紫的语气很平静,却同时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司马吞蛟的要害就在这下面。我费了这么大代价,把自己送到他门口,不是为了来休整的。”
净草皱起眉:“可是你的地仙之躯损失那么大,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而且老钱他们还没到,咱们力量不足啊。不如等汇合之后,再从长计议……”
李木紫打断她:“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
她的目光依然盯着那些石柱:“司马吞蛟和区破掌握着五个大洲,我们就算汇合,也主要依靠你一个大洲的实力而已。实力对比依然悬殊。战争不会因为我们汇合就结束,这只是开始。”
她转过头,看着净草,眼神清澈而坚定:“现在,他的要害暴露在我面前,而且因为我的撞击而受损、混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等他缓过气来,把要害重新藏好,或者转移走,我们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净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木紫已经转过身,对着避难所的方向,抬起了手。
她的声音以神启的方式,直接响彻在每一个子民的脑海中:“太平国的勇士们!我们已抵达敌酋心脏之畔!强敌在前,伤痕累累,此正是毕其功于一役之时!无需休整,无需等待!以我之剑,凿穿其心!敢死队第三十一师,出击!”
避难所底部的巨大闸门缓缓打开。
没有净草那边那种豪华的重型战车,只有一排排简陋的、类似大型装甲运兵车的车辆驶出。
这些车辆的外装甲很薄,没有涂漆,引擎轰鸣声粗重而吃力。
每辆车里,挤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红色作战服,胸前别着太平国的徽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近乎虔诚的平静。
敢死队第三十一师,两万人,四百辆车,沿着环形山坑壁的缓坡,向着深处那些苍白石柱的方向,整齐有序地驶去。
净草看着那些车辆,又看看李木紫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回想起李木紫当初是怎么与梁龙交战的。
她低声说:“紫紫,他们当中有多少能回来?”
李木紫没有回头,依然望着敢死队前进的方向。
她说:“他们是自愿的。”
第一批敢死队很快消失在环形山深处的岩壁阴影中。
片刻之后,深处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沉闷的轰鸣,伴随着岩石碎裂的巨响和某种尖锐的、像是石柱摩擦的诡异声音。
净草能通过地脉感知到那里的战斗。
苍白石柱像活过来的巨蟒,从岩壁中刺出,毫不留情地挥舞、砸击。
敢死队的车辆在石柱林中艰难穿梭,用携带的一次性火箭筒和炸药包攻击石柱的根部。
不断有车辆被石柱砸扁、掀翻,里面的士兵在最后时刻拉响身上的炸药,化作一团团耀眼的火光。
爆炸声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李木紫闭着眼睛,通过地脉仔细感知。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次普通的演习:“第三十一师,任务完成。摧毁了七处地脉节点,迫使敌核心区域向后移动了约五百米。第四十三师,出击!”
又是两万人,四百辆车,驶向同样的方向。
净草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经历过惨烈的战斗。
但像这样,一波接一波,平静地、有序地派人去送死,而且李木紫的表情和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让她感到莫名的寒意。
第二波次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战斗持续的时间更长,爆炸声也更密集。
显然,司马吞蛟的防御加强了。
当第二波次的爆炸声也平息后,李木紫再次开口:“第四十三师,任务完成。敌核心区域再次后移约三百米。第一百三十五师,出击!”
净草忍不住出声:“等等,紫紫,已经死了四万人了!而且你看,他的要害在逃跑。你越追,他跑得越远!这样追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木紫终于转过头,看了净草一眼。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奇特的笑容。
她说:“战争总是要死人的。你看看他们获得了多大的战果啊。司马吞蛟的心脏在逃跑,这说明他怕了,这说明我们的攻击有效。可惜,心脏会逃跑,真讨厌。”
她的口吻里甚至含有一点遗憾,像是在抱怨牛肉太老不好切开。
她继续说:“但是不要紧。我们是不怕死的。还能追。”
第三波次出发了。
然后是第四波次。
净草站在岩脊上,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爆炸声,看着李木紫平静而专注的侧脸,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钱飞曾经私下里对她说过的话。
“紫紫心里有些东西,我也不敢碰。”
当时的净草不以为意,觉得老钱想太多了。
紫紫是优等生,是讲纪律、讲道德的模范,能有什么黑暗的?顶多就是身为鸡妖有点自卑嘛,这算什么。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