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浇梅花
宋田七满脸愤怒的站起身来。
“我爹喝了你给的汤药,又被你在身上那么折腾一通,没一会就说身上燥热想喝水,等我拿了水回来,他就口吐白沫死在床上了!前后没有一炷香的功夫,不是你们干的,难道还会有别人吗?!”
周易摇了摇头,说道:“宋叔,汤药大家都喝了,若是汤药有问题,也不会只有宋老伯一个人出事,不如让我仔细看看宋老伯的尸体...”
“你别过来!人都死了,你看有什么用!我要报官!”
见宋田七胡搅蛮缠谁都不让靠近,周易心中觉得有些蹊跷。
人都死了,难道还怕他大庭广众之下毁尸灭迹不成。
他虽然自信宋老伯之死与他并无关系,便是报官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总归是第一次出诊,若是闹大了,影响了陆师傅对他的看法就有些不值当了。
这时,薛师兄从刚才宋老伯待的屋子内走了出来。
他对着周易摇了摇头,示意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接着又来到宋田七身前,从怀中掏出块印有“巡”字的令牌,沉声道:“我是县衙巡捕班的仵作,让开吧,我们看看尸体。”
相较于薛师兄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此时他虽然仍是老态龙钟的佝偻着腰背,但莫名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
宋田七气息一滞,讷讷的退到了一旁。
周易两人缓缓蹲下,细致地检查着宋老伯的尸体。
很快便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口鼻内的泡沫状液体、眼睛周围的水肿、脖子上的皮肤微微泛起了鸡皮、手指和脚趾的紫绀现象。
周易越看越不解,疑惑的问道:“师兄,这不是溺亡之状吗...?”
薛师兄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一旁的宋田七听到两人的对话,瞪着双眼大叫起来:“你们在胡说什么?!屋内无井无缸,只有他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家伙,你说他是在里面被溺死的?!”
围观之人也觉得甚是荒谬,窃窃私语起来。
薛师兄不为外界所动,指了指宋老伯的双手道:“师弟你看,溺亡之人通常双手紧握,手中有水草泥沙等物,这是濒死时不自觉的求生意志所致,但这位宋老伯双手摊开并未合拢,且身上衣物也未见潮湿...”
周易闻言靠近了一点,仔细打量着宋老伯的双手。
这是一双久经劳作的双手,干枯粗糙,布满老茧。
双手的指腹布满了淡淡的红色痕迹,有点像是淡去的血迹。
这时,他的鼻端突然嗅到了一股红花和丹参的味道。
“是我先前为宋老伯包扎伤口所用的药布...”
再细细嗅来,宋老伯的脸上也散发着同样的药味。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光划过心间,好像有一股电流从尾椎骨传到天灵盖,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将宋老伯的衣袖解开,拆下他左臂上的药布,再与先前包扎时的长度默默比对。
“果然如此,少了一截药布,包扎的手法也与我不同,难怪刚才不想让我靠近。”
宋田七眼见两人默不作声,越发嚣张的叫嚣道:“我要见官,你们医死我爹,还在此信口雌黄,要是不想进大牢,就给我赔钱!”
另一边,周易已经将脑海中的信息串联到了一起。
他缓缓开口道:“宋叔,事实摆在眼前,宋老伯尸体上的这些症状,确实是溺水而亡的表现。但是,并不一定非得是井水或河水才能造成这样的结果。”
他不等宋田七回应,继续说道:
“宋老伯年老体衰,左臂有伤,我担心他伤口恢复慢,便特意换成了用红花和丹参熏制过的药布。在屋内溺亡当然不可能,但若是将药布撕开,用水足量浸湿后覆盖其面,以这药布的材质,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可使人窒息而亡,死状与溺亡无二,此乃雨浇梅花之法。”
“如今宋老伯左臂上的药布与我包扎时相比,少了一小半不说,包扎的手法也有所变化。加之脸上满是红花和丹参气味,眼角的水肿,脖子上的鸡皮,无一不是印证了此点。”
薛师兄在一旁听得不住点头:“不错,我刚才在屋内查探了一番,屋内虽无水缸,但门口有几株菖蒲,若用此法,瓶子里的水只取一半便也够了。如此说来,当是有人行凶了?”
“不错...”
周易深深的看了宋田七一眼,说道:“宋叔,你说取水回来,就看到宋老伯口吐白沫的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当时他脸上覆有药布吗?”
宋田七,有些不知所措的呆愣在原地,讷讷回答道:“没有...”
周易点了点头:“如此便简单了,凶手先是撕开了药布行凶,后又处理了浸湿后的药布。此时手上定然有红花沾染的红色,这种颜色若非用特制的药液,非得三五天才能淡去。”
“师兄,可以找巡捕班的猎犬在这附近搜寻一番,只要找到那杀人的药布,再循着气味,定能有所收获...”
听闻周易的分析,宋田七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等他听到可以借由猎犬追踪时,额头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这番表现不仅是周易两人有所觉察,便是围观人群中也不乏有眼力好的街坊看出了端倪。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小,突然间,宋田七像是被抽走了脊梁般瘫坐在地上。
“不用找了,药布在我这...”
一旁看了许久热闹的张婶突然冲上前来,一脚将宋叔踹翻在地,大骂道:“宋田七你个腌臜货!你爹从小求百家饭将你拉扯大,如今为了你一家老小,头发花白了还要天不亮去给人倒夜香,你怎么敢的!”
宋田七狼狈的趴在地上,哭嚎道:“不是我!是我爹自己的主意!”
“铁手帮欠我们的血汗钱,衙门不管,今日还将我们打成这样。若是再拿不出钱,我闺女就要被卖去做暗娼了啊!”
“我爹只是想要用自己一条烂命讹大夫点银子,不用多少,但凡有点碎银子让我拖延几天也好啊!”
“他不知从哪知道的这法子,我当然不同意,可他让我去给他找水喝,把我支走。等我回来,他已经死在床上了,我只能把这药布收起来,不信你们看他的手啊!”
此话一出,周围人的目光都盯在宋老伯的双手上。
果然见到了双手指腹处的淡淡红色痕迹,说明宋田七此言非虚。
见宋田七哭嚎的凄惨模样,张婶的气焰也消下去不少。
她伸手将宋田七从地上拉起来,取下手中的镯子放在他手中,叹气道:“唉,你家丫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又死了老爹,我这个镯子你拿去融了,怎么也能有几钱碎银子,你先拿去用吧。”
周围人也纷纷出言,小到三四文钱、一条咸鱼,拼拼凑凑已是不少。
宋田七感激的连连给众人作揖,最后跪在周易两人面前,狠狠磕了几个响头。
“薛大夫,周大夫,今日走投无路,出此下策,惊扰了两位,我宋田七日后定有所报。”
说完,便拿张草席把宋老伯尸体一卷,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么一阵过去,其他伤者也渐渐缓了过来,纷纷告辞离去。
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即使受了伤,也还要忍着疼痛去各处上工。
至于有人身死要报官这回事,根本没人提及。
如今的世道,实在是人命低贱如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