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光大亮。

　　身着皂角服的年轻捕快从一片残垣断壁中走出。

　　“头，昨晚打更人来的及时，火势只是集中在正房。”

　　“死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院中死的两个是附近街上的泼皮，正房中的一男一女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应该是铁手帮的孟长虎，和他的姘头姜素萍。”

　　虎背熊腰的薛闯在院中负手而立，听到年轻捕快的汇报眉头一挑。

　　“姜素萍...？是原先住在此处，那位姜老先生的孙女？”

　　“正是，坊间传言姜老先生是被孟长虎等人毒害而死，后来姜素萍与孟长虎相好，还受了街坊不少唾骂，如今看来却是另有隐情。”

　　“哦？怎么说？”

　　“姜素萍是持刀自刎而死，体表无其他伤口，但孟长虎和那两名泼皮都是先被人制服，失去反抗之力，再由不通武学之人乱刀砍死。属下猜测，应是姜素萍潜伏在孟长虎身旁，里应外合之下行此复仇之举。”

　　薛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可有协助者的线索？”

　　“此人行事颇为谨慎，再加上这一把火，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但从院内那两个泼皮的伤势来看，此人应是赤手空拳从背后出手，两三招便将人制服，手法利落，应该是个老手。”

　　有衙役适时将两名泼皮的尸体抬到薛闯身前。

　　他看了两眼，突然腰间刀光一闪，将两人上身浸满血液的衣物尽数剥落。

　　“瘀伤，肿胀，肋骨断裂，内脏也有出血，出手之人至多不过练劲小成。两招之内，赤手空拳能造成这种伤势的，也只有百兽门的兽形拳了，记在卷宗里，通知铁手帮来收尸吧。”

　　“知道了，头。”

　　年轻捕快点了点头，按照外城的规矩，帮派中人生死自论，衙门轻易不会插手。

　　若涉及到帮派之争，自有帮中出手，但十有八九都是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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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杀的孟长虎，真是老天有眼！”

　　周易和宁三娘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中。

　　见铁手帮来人收尸，三娘满脸得意的暗啐了一口。

　　等周围人群散去，周易从怀中掏出钱袋递给三娘。

　　“三娘，孟长虎出事，铁手帮定会再派人来收头钱。这里面有二两碎银，是我一早卖拳谱所得，今日若是铁手帮来人，您就把头钱给了，切莫再起冲突。”

　　“放心吧，三娘心里有数。”

　　三娘将钱袋小心收入怀中，随后有些担忧的说道：“外城越来越乱了，要不，你今日先别去上工了。”

　　周易下意识摸了摸受伤的右手，微微摇头。

　　“三娘，店里定然撑不了多久了。我这里还留了些银子，稍后我要去牙行一趟，看能不能寻个好活计。”

　　三娘闻言没再多说，只是嘱咐道：“牙行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自己要小心点，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周易微微颔首，轻身上路。

　　他途径牙行不入，而是继续顺着外城的主干道一路直行，来到一处人声鼎沸的酒楼前。

　　此处名为【日升阁】，是德清县外城中数一数二的热闹场所。

　　他并未直接进入酒楼，而是迈步向旁边一处早点摊走去。

　　“店家，劳烦两碗稀粥，六个窝头。”

　　周易挑了一处正对着【日升阁】大门的位置坐了下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片刻后，他便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标。

　　【日升阁】一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肩宽胸阔，满面虬髯的中年男子，其左眼上一道尺许长的刀疤尤为醒目。

　　此人便是周易此行的目的——秦武“秦五爷”了。

　　据传此人原本只是外城一位普普通通的拳师，因招惹了一位五虎堂的管事，几乎弄的家破人亡。

　　不成想，他早年间无意帮助过的一位落魄镖师，如今已是练出内力的一流高手。

　　此人途径德清县时，随意出手便为秦武解决了这一劫难。

　　这位高手虽然并未久留，但秦武尝到了甜头后，便凭其名头在外城经营人脉，干起了“掮客”的活计。

　　按照他的规矩，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入了武者练劲的门槛，他便能以远低于市面上的价格，按各人所需，为其走通门路。

　　从最开始只是介绍简单生计，到如今已经涉及了城中各大武馆和帮派弟子的招募。

　　代价便是在将来为他做一件不违背自身道义，且力所能及之事。

　　就着稀粥，周易在脑海中回忆着秦五爷的信息。

　　他的目光随后又转到秦五爷桌前那些“求职者”身上。

　　每当有那面容和善的，或是年岁不大的从酒楼出来，他便主动上前交谈，与先前打听到的消息进行对比。

　　如此一个多时辰过去，等他心中有所把握，这才起身朝【日升阁】走去。

　　他顺着门口店小二的指引，信步来到秦五爷桌前，拱了拱手道：

　　“五爷，晚辈周易，特来拜访。”

　　秦五爷自顾自的翻看手中邸报：“小子，你年纪不大，倒是挺沉得住气，在对面观望了我近两个时辰，可有所得？”

　　周易微微一笑，并未感到奇怪。

　　“五爷过誉了，晚辈只是觉得此处风景宜人，不忍打扰。”

　　“如此说来，并不是我秦武的名声太差，才让你如此谨慎行事了？”

　　“五爷说笑，德清县谁不知道五爷义薄云天。半年前，若不是您在城外搭棚施粥，晚辈一家可能早就饿毙街头了。”

　　“哦？南边逃难来的？”

　　秦五爷这才认真的打量了周易一眼。

　　“难怪小小年纪，拳法不俗，我却看着眼生。”

　　拳法入门后，行、走、坐、卧都是功，白马拳这种形意功夫更是如此。

　　周易此时白马拳法大成，行动间已是有迹可循，在秦五爷这种老拳师眼里自然无所遁形。

　　“五爷的规矩想必你也清楚，先搭把手吧！”

　　话音刚落，他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向周易的左肩。

　　这一抓来势迅猛，就好像成年人抡圆了胳臂砸过来，还未及身便有呜呜破风声。

　　但是看他的姿态，却是举重若轻，脚下甚至未曾挪动半步。

　　这分明是练劲大成，举手投足间已经可以做到“力从地起”的表现。

　　周易沉心敛神，呼吸间，气血自心脏勃发，顺着百骸直达双目。

　　秦五爷的动作在他眼中瞬间慢了下来。

　　他微微侧身，从秦五爷掌势下脱离，然后不退反进，沉肩坠肘，想要顺势将秦五爷的胳臂顶到了一边。

　　这一番动作宛若水流绕过顽石，顺势而为，不带半分勉强。

　　可还没等他发力，秦五爷只是略微变势，手掌已经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

　　“百兽门的白马拳....居然领会了藏力于柔的意境，很好！”

　　秦五爷眸光大亮。

　　这种于武道一途有潜力的年轻人，落魄时稍微帮扶一把，只要不在半途夭折，回报往往数以倍之。

　　“江湖路险，互相扶持本是常理。说吧，你有何事相求？”

　　周易将装有十两银子的钱袋轻轻放在桌上，拱了拱手道：

　　“劳烦五爷费心，晚辈想拜入回春谷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