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寻抛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是第三个策略。

　　替嫌犯减轻罪责。

　　李立坤只要指出幕后主使人，以他军人的身份，那就是听命行事，责任则会降到最低。

　　这是惯用的审讯手段，也是经历暴风骤雨审讯后，给嫌犯选择的机会。

　　李立坤此时情绪崩溃，再无法冷静对抗。

　　他知道瞒不住了，自己的表现和铁一般证据面前，狡辩没有意义。

　　他当然会抓出这根救命稻草，索性将所有事情合盘托出。

　　金鳞卫的确受命于大皇子，派来追杀展红双。

　　不过，大皇子既不愿得罪天策府，又不想和离阳王朝生出嫌隙。

　　毕竟他继位后，都是维系统治的资源。

　　所以，他的想法很简单，让工匠伪造一批袖里乾坤。

　　由金鳞卫随身携带，每到一处，便找机会嫁祸二皇子。

　　西江官道时，金鳞卫并非当真盘查百姓。

　　而是李立坤认为，道士等人不敢擅入离阳国境，必会乔装打扮重返官道。

　　他只须设下关卡守株待兔。

　　一旦押送的人回官道，便找机会使袖里乾坤杀展红双，灭道士等人，顺理成章嫁祸二皇子。

　　三清镇百姓闹事。

　　他亲眼所见，离阳士兵围攻洛花生。

　　此乃天赐良机，杀掉五胞胎，引发离阳民愤。

　　既能让离阳百姓撕碎展红双，又能将杀人之举嫁祸给二皇子。

　　高昌慈济药铺，是有人事先通知他。

　　情报站已经暴露，天策府的人正在调查，大皇子的密谋极有可能暴露。

　　当天，他到药铺暗访探查，果真见到了洛千寻。

　　当下便对潜伏多年的掌柜起了杀心。

　　于是，才有了后面的事……

　　至此，李立坤交待完所有事。

　　洛千寻长叹感慨，替大皇子感到惋惜。

　　手下有一帮自作聪明的家伙。别说继承大位，能在斗争中保住小命，属实不易。

　　不过，还有一件事未解。

　　“仿制的袖里乾坤上，并无任何毒，那些人是怎么死的？”洛千寻问。

　　李立坤此刻人已崩溃，有问必答。

　　“谁说没毒？那玩意儿空心的，内部灌有极少量烈性毒药。用之前以腊封洞眼，刺入身体后，体温会融掉蜡。”

　　洛千寻这倒没想到，说道：“可尸首上没发现中毒，是什么样的毒，能让仵作查不出来？”

　　“这……小人哪里知道。”李立坤犹豫道：“药是前年大皇子寿诞，朝中官员送的，无色无嗅，专克妖物。”

　　“谁送的？”洛千寻问。

　　李立坤回忆了一阵：“我记得是宁相……”

　　宁柏舟？

　　他不是二皇子的人吗？为何送毒药给大皇子。

　　此举是想谋害哪一位呢？

　　洛千寻一时想不透，但对李立坤的审讯，应该差不多了。

　　他清清嗓子，说道：“李兄，咱开门见山吧。要么现在杀了你，要么你听我的。”

　　“放心，大皇子不会知道你被擒的事，我也不会让你谋害大皇子。”

　　“你在神都的家人，我会立即让他们给放了。”

　　李立坤哪有得选，况且条件听起来不错，当下连连点头。

　　洛千寻说：“你带上金鳞卫的兄弟，前往洄龙镇，然后等我通知，下一步到时再议。”

　　“那大人，我们以何为号？”

　　洛千寻背手踱方步，见桌上茶杯已空。

　　他潇洒伸手，将茶杯倒扣在桌上：“就以它为号，你只要见到倒扣的茶杯，就到镇西两里外的牧场等我。”

　　来之前已查过地图。

　　洄龙镇乃沙原草场，百姓以畜牧为生，镇外有一片沙棘树林。

　　李立坤盯着茶杯：“大人，小人此去，定会下塌客栈吧？客栈里的杯盏，无人用时，可都是这样摆放的……”

　　洛千寻瞧他一眼，尴尬笑笑：“你，你还挺严谨的……那这样，到时候我把这杯子带上，见此杯倒扣为号！”

　　“谨遵大人令！”李立坤抱拳领命。

　　………

　　三日后，一队骆驼出了高昌城，朝往草原深处行去。

　　九蛮部族以游牧为生，地广人稀。其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人行其中，心旷神怡。

　　去往洄龙镇，需两日时间。

　　当晚，众人选了处水美草肥的牧场，安营扎寨。

　　半夜，洛千寻睡不着，来到草场湖边，坐看满天繁星。

　　瞧了好一会儿，仍无睡意。

　　他觉着无聊，掏出匕首在湖边画方块，玩起小时候戳泥划地盘的游戏。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夜风清冷，沈秋池披着羊毛坎肩从坡下而来。

　　“你也知道这个吗？”洛千寻有些吃惊。

　　“怎么？瞧不起谁呢？”

　　沈秋池俏鼻一皱，接过匕首比划两下，手腕轻抖，戳中方块里大片地方。

　　她划上界限，开心道：“哈哈，这块都是我的了。”

　　洛千寻跟着笑了笑。

　　来到此界，与之前生活格格不入。因为有父亲的线索，才让他勉强融入其中。

　　但大多数时间，也曾倍感寂寞。

　　现在不同了。

　　他有师父，有朋友，有心爱的姑娘，还能玩小时候的游戏……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来过这里，也曾是这里的人。

　　洛千寻瞅着沈秋池，笑意盈盈，默不作声。

　　沈秋池抬头，指了指方块：“你笑什么？喏！你的地盘都被占完啦。”

　　“占就占吧，被占完的又何止地盘。”

　　洛千寻说完，假意看草甸中白粼泛泛的湖水。

　　他用余光瞟见，沈秋池面红如霞，纤指撩拨额前长发，掩饰心中的羞涩。

　　二人无言……

　　“哦，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一件东西。”沈秋池摸出一支眉笔。

　　洛千寻哪用过这玩意儿，摸摸刚长出茬子的眉毛，挺不好意思。

　　“算，算了吧！大老爷们儿，哪能用这个！”

　　“来嘛。”沈秋池不分由说，拉着洛千寻衣袖蹲下，为他画眉。

　　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沈秋池精致的五官，分明的颌线，即使近在咫尺，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洛千寻心跳的很厉害，注意力完全不在画眉上。

　　忽然，他手指湖水：“紫衣侯！”

　　沈秋池一惊，偏头瞧去。

　　洛千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上她的面颊，随后兔子一般逃窜。

　　沈秋池可不依，嘴里嚷嚷：“不许跑！你欺负人，人家要还回来！”

　　洛千寻边跑边叫：“你乃堂堂大胤干公主！光天化日要亲回来，成何体统！”

　　“你，你站住！”沈秋池拎着眉笔，紧跟后头追杀他。

　　………

　　草甸远处，贺兰金珠瞧着月下追逐的二人，紧了紧身上披风。

　　一丝淡淡烟味，随凉风飘散。

　　道士手中的烟枪，明暗不定，似是若有所思……

　　（注：道士年青时候有个青梅竹马，他也想起了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