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花车游完高昌城，在青龙车引导下，返回摘星楼。

　　摘星楼乃是城中最大的青楼。

　　厅堂高八层，当中戏台已布置完毕。

　　台上以桐竹为架，支楞起五丈高棚。架上有二十处铺红毯的木板，挂各商会坊市名牌。

　　架顶悬有牌匾，以红绸遮挡。

　　子正。

　　花车回楼，百姓聚集。

　　宾客也分楼内楼外。交上五两银子，可入内堂观舞。

　　一两银子，可在门窗外，找个好位置。

　　普通百姓，远远围挤在街道上，听个声响便了事。

　　“吉时已到，请诸商会娘子上台！”

　　台上老者一声吆喝。

　　小厮点上胳膊粗的万福金香，扯下牌匾上的红布，露出【百尺竿头】四个烫金大字。

　　二十名舞姬，按自家名牌站上棚架。

　　以三柱香为限，谁能坚持到最后，并获得内堂宾客投票最高者，则为当年【魁斗】。

　　香燃之时，琴瑟齐鸣。

　　斗魁大会正式开始。

　　…………

　　“让开，让开！”

　　楼外，一名黑脸护院，护着一位锦袍男子，奋力想挤开人群。

　　锦袍男子正是洛千寻。

　　他一改平日不修边幅，白衣配玉带，狐裘垂金绦，持楠木玉扇。

　　面如冠玉，俊朗清秀，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公子哥。

　　摘星楼外，里三层外三层，任黑脸护院怎么挤，都挤不出一条缝来。

　　洛千寻冲他使眼色。

　　武校尉卸下背上布包，抓出一把碎银。

　　“让道者，梁公子赏！”

　　喊罢，他将银两向后抛洒。

　　这一抛，如水进油锅。

　　周遭人沸腾起来，以平生最快速度拾捡银子。

　　这前方，便空出一条通道。

　　洛千寻不着急，踱起方步，拿腔拿调缓缓行走。

　　他急什么？

　　银子都是从高昌库房“借”的。

　　他的计划只管洒，至于老百姓还与不还，那他可就不知道了。

　　银子开道，无往不利。

　　四五把抛洒之后，洛千寻来到摘星楼门前。

　　内堂伙计，早将此事禀告掌柜。

　　说是来了个出手极其阔绰的梁公子。

　　掌柜听闻，忙下楼亲自迎接。

　　洛千寻故作冷傲，不屑搭话。

　　武校尉说道：“我家梁公子，初到贵宝地，听闻高昌斗魁颇有意思。”

　　“不知掌柜能否安排个位置，公子喜欢离美人近些，方才看得清楚。”

　　说话间，两根金条兀自出现在掌柜手中。

　　“哎哟，哎哟。”掌柜似是头晕，拍脑袋退后两步，身后伙计忙将他扶住。

　　他偏头抚额，小声吩咐道：“速去腾出前排左侧主位。”

　　伙计低声说：“那位置已让张员外包了……”

　　二人话虽说得小声，但武校尉耳朵尖，听得明明白白。

　　他二话不说，伸手进布袋，抓出满满一把碎银。

　　当街又是一洒。

　　“公子！公子！请速速停手！我想办法，我来想办法！”

　　掌柜心痛得不行，忙不迭阻拦，如同撒的是他的钱。

　　他怒道：“姓张的五十多了，还是读书人，家里妻妾成群，却出来打野食。”

　　“我也念过书，知书达理，岂容他有辱斯文，给我速速撵出去。”

　　伙计一楞，头回见掌柜如此正气凛然。

　　正寻思，怎么推这不讨好的差事，手中却兀自多出一碇银两。

　　沉甸甸少说十两。

　　“掌柜言之有理，小的早瞧他不惯了，这就去撵人！”

　　伙计叫上护院，进去办事……

　　洛千寻落坐时，第二柱香已燃至一半。

　　二十名舞姬只剩十人，多是因体力不支退场。

　　最上一层当中一格，金珠遮面，凤冠霞帔的女子，立时吸引他的目光。

　　此女虽身材绝世，但舞姿丑陋，动作生硬，没有任何美感。

　　体力是真好，硬是一两个单调动作，撑了近一个时辰。

　　洛千寻笑了，笑的泪流满面。

　　武校尉拍了拍他肩头。

　　“我没事……”洛千寻擦擦眼睛，点头说：“去吧，小心些。”

　　武校尉扛起布袋，假意去茅房。

　　茅房中无人，他关上阁板，从布袋中取出各式零件。

　　零件的组装方法，洛千寻教过十几遍，他早已烂熟于心。

　　他要装配两件物品，一是在朱巷时，使用过的电机。

　　洛千寻做了改良，短时间内，无须再手动摇柄。

　　他用一对磁铁进行自转，不过其中损耗较大，超过一刻钟便会失去动力。

　　这就是他们姗姗来迟的原因。

　　必须计算好电机动力时间，太早太晚都会误事。

　　第二件要装配的，是简易留声机。

　　武校尉将几块木板搭成“凹”型架。

　　在镂空处放上覆盖金薄的圆筒。

　　又将划针装在杯形话筒底部，让划针与圆筒上的金薄密切接触。

　　其实原理十分简单。

　　声音传播会导致空气振动。

　　划针会随振动，在金薄上刻画出纹路，这便是声纹。

　　只要让划针按纹路再走一遭，就能听到当时留下的声音。

　　不过，效果会很差，音质走样十分严重。

　　但对于洛千寻想要的结果，完全够用了。

　　武校尉组装完零件，立马换上神影司隐身衣。

　　他贴紧墙头听了一阵，确定后院没有动静，便翻窗跳了进去。

　　摘星楼的后院，十分空旷。东南西北各有一栋三层阁楼。

　　每楼数十间房，气势恢宏皆有亮灯，但明处不见有人守卫。

　　展红双便被关押在其中一栋楼内。

　　目前，绣衣司还没明确给出消息，到底在哪一栋。

　　洛千寻冒险来摘星楼，便是想同沈秋池提前取得联系，获知展红双的确切位置。

　　他思量过许久。

　　蒲客会在天策府的监视下，只能在子时之后的【斗魁游街】，才能将人送走。

　　蒲客会和天策府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双方都会有所准备，如此一来，胜负恐难预料。

　　洛千寻的想法是搅浑水。

　　打乱所有人部署，在【斗魁游街】之前动手。

　　第一步，让武校尉将留声机放入蒲客会房中。

　　窃听他们运送展红双的法子。

　　蒲客会当然不可能没有提防，要将东西放进去，就必须以另一步相配合。

　　第二柱香燃尽。

　　洛千寻估摸武校尉已潜入后院，自己也该行动了。

　　他提起酒壶，猛灌一口。

　　面带醉笑，摇摇晃晃走向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