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见鬼了，蛇女庙的干尸，怎么会怀孕？”

　　“小子，是你干的吗？”

　　“我不记得了……”

　　“啊？”

　　问话的道士披头散发，双目失明，上身赤裸，胸腹间，长有数十枚眼珠子。

　　“小子，挺懂幽默！等交了这桩案子，随道爷去天眼通当差，如何？”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洛千寻慌忙解释。

　　“咋滴，瞧不起天眼通？”

　　道士夺过他手中卷宗，潦潦草草记录几笔。

　　哼了一声，连笔带本摔入怀中。

　　洛千寻丝毫不在意，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刑侦学院毕业典礼上。

　　他只是犯困迷瞪了一会儿，醒来时手拿笔墨书册，站在鸟不拉屎的破庙中。

　　洛千寻急需搞明白当下状况。

　　他观察四周，寺庙早已荒废，角落茅草堆积，只有一处地方没有积尘。

　　神龛上供奉一尊人首蛇身雕像。

　　神像大部分金粉脱落，露出漆封在里面的女尸。

　　他摸了摸神像，以为是木石所雕。

　　不料还真是干尸，表皮因失去水分而刺拉，有割手指的感觉。

　　无套摸尸是刑侦大忌，他赶紧缩回手，看向神龛供桌。

　　供桌上的瓜果，发黑腐败，有两只馒头看上去还新鲜。

　　他捏了捏馒头，还有几分余温，混合一股油泥味。

　　道士披上衣服，走出破庙，向天发出一记信号弹。

　　漆夜如墨，烟火窜天而上，照亮半座信阳郡。

　　干完活，道士摸出烟枪，在供桌上磕巴磕巴，点上一袋烟继续说。

　　“大胤天策府，设置四个衙司。神隐主缉捕，悬镜主审讯，绣衣主情报，咱们天眼通，主验尸循迹。”

　　“说白了就是仵作，你还别瞧不上。俗话说人生在世，吃耍二字，谁能有咱们清闲？”

　　“不办差的时候，可以去长乐坊赌赌钱，去福满楼喝山海酿，可清闲呢。”

　　洛千寻没接话。

　　环境中找不出线索，卷宗可能提供更多信息。

　　他翻看手中书册。

　　【信阳郡蛇女案】

　　【大胤二十三年，信阳郡蛇女庙，蛇女尸身金漆无端脱落，有怀孕迹象。】

　　【蛇女原为民妇，于十二年前，遇蛇妖袭击身亡。】

　　【信阳郡里有匿名人，私下为她塑造金身，修建祠庙供奉香火。】

　　【月前，蛇女枯骨逢春，身怀六甲，可能郡内有妖祟作乱所导致。】

　　【令神隐，悬镜，天眼通三司，合力通办此案，如遇所阻，可以先斩后奏。】

　　【仙羽令：纳兰文鸳】

　　洛千寻极度失望，本以为查卷宗可了解自己处境。

　　现在看还不如不查，这地方完全是陌生世界。

　　道士肺活量惊人，一袋烟丝片刻见底。

　　他拈灭烟头，烟枪敲敲鞋底说：“行了，神隐司的人查过了，咱们任务完成。”

　　洛千寻茫然四顾，庙里除了他和道士，并未见其它人。

　　道士嘿嘿一笑，烟枪划圈指向天。

　　一声唿哨响起，洛千寻怀中书册凭空消失。

　　道士打了个哈欠，催促道：“走吧走吧，他们查清楚了。有一名嫌犯长期住庙里，嫌疑最大，先抓人问话。

　　道士冲洛千寻挤眉弄眼，意思是不是你？

　　洛千寻懒得和他胡闹，只是职业病犯了，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境，有想法便直言不讳：“不止一人吧？

　　“哦？怎么说？”道士顿时来了兴趣。

　　洛千寻没搭话，他还需找证据证实自己的想法。

　　庙后泥坡小路上，发现两条深浅不一，带花纹的轮印。

　　“吴道长，这里原本住有一人，还有一人长期往庙里跑。此人待庙里时间不长，应该是送饭。”

　　“打住？”道士敲了敲烟袋：“你怎么知道爷姓吴，有调查过我？”

　　“我猜的。”洛千寻说。

　　还真是随口瞎猜的，西游记黄花观蜈蚣精，就是满身眼珠子。

　　洛千寻蹲下身，拈起一撮泥细细嗅闻：“送饭人骑单车来的，车轱辘抹新油，馒头上沾了油泥味儿。”

　　说着用手指插入泥印中。

　　“来的时候车轮印浅，去的时候印深。二人搭乘同一辆车离开。馒头还是热的，说明人刚走不久。”

　　“让轮子跟着影子，不是，让影子跟上轮子方向走，说不定有收获。”

　　洛千寻话说完，轮到道士发懵了。

　　他见过牛车马车手推车，唯独没见过单车，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自三十五年前，太渊之乱以后。

　　大胤境内妖祟横行，桩桩件件奇案层出不穷，没见过的玩意儿多了去。

　　这是妖可为人，人会化妖的世界。

　　道士自己的千眼归心术，也是从妖物身上习得的。

　　道士不惶多言，抬手一发信号弹。

　　两声唿哨从远方响起，响彻寂静长空。

　　次日，信阳郡大牢。

　　牢分两重，上层班房，关押普通犯人。下层地牢，则寻常人不能入内。

　　洛千寻随道士进入地牢。

　　长廊狭窄，仅能容两人并肩而过。

　　廊道两侧，砌有三十多间半人高的牢洞。

　　洞内关押男女老少，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成年人只能坐卧，无法直立起身。

　　那味道可想而知，熏得辣眼睛。

　　奇怪的是，如此恶劣环境，牢内竟无人喊冤。

　　长廊尽头，是悬镜司刑讯房。

　　悬镜司原本只在神都设立。现今各地邪祟出没，为方便就地办案，地方上也设了秘密刑房。

　　两名嫌疑人，已被缉拿归案。

　　刑架上，捆绑一高一矮两人，身高差距超过五十公分。

　　背上皮肤被剥去，皮下血肉袒露。

　　肉色粉红，长有丝状寄生虫，不像人类肌肉组织。

　　道士扯开领口，露出喉结下两寸（6.6厘米）的大眼珠子，挨个观察一番。

　　“没错，二人已蛇化，不出两日必定伤人。蛇女怀孕的事，他们招了吗？”

　　“招个屁！一句话都没有吐！”

　　悬镜司判官豹眼圆瞪，满脸络腮沾染血渍。

　　刑讯案桌上，摆满各色刑具，想必法子都用尽了，还是没辙。

　　豹眼判官极不耐烦道：“与二贼接触过的人统统抓来了，半个屁都放不出来！”

　　“明日酉正，全部处理干净，你我兄弟回去好交差。”

　　洛千寻一愣，话不过脑插上一嘴：“那不就成了糊涂案？”

　　豹眼判官瞧了瞧道士，又瞧了瞧洛千寻。

　　道士尴尬一笑：“新来的，不懂规矩，上头让我带着，到各司多走动走动。”

　　“不懂就学！咋个？他想教本官做事？”

　　豹眼判官脾气不太好，胖手一拍，案上刑具叮当作响。

　　洛千寻不依不饶：“黑道白道，总归要讲个道理吧。当糊涂官，办糊涂案，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法律？！”

　　“老吴，你看到的哈！他先怼我的，那莫怪老子定子重！！”

　　豹眼判官怒不可遏，胖硕的身躯，攀爬上案桌，想翻出来打架。

　　道士拽住他，附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豹眼判官听完，立马消停下来，嘴上还是不服气：“有关系咋了？我二姨夫还在那啥里当差呢？与妖人接触者，一律斩杀，这是上头定的规矩！”

　　“知道，知道老弟为难，咱不是在探讨案情么？都是为了百姓嘛。”

　　道士一个劲打圆场，递眼色示意洛千寻服软。

　　不想小子头铁，越说越来劲：“草菅人命算哪门子为百姓？查明真相，澄清寰宇，树立公平公正的司法体系，是每一个司法人的良心和使命！”

　　气氛烘托到点上，不杠都不行。

　　“好！”豹眼判官推开道士，五短手指向洛千寻。

　　“明日酉时之前，你能结案，本官立马放人。”

　　“如不能，除了按规矩办事，本官还要治你羞辱朝廷官员罪！小子，你可敢接招？”

　　“不敢！”洛千寻不亢不卑，调头便走。

　　没走两步，忽然手心一阵剧痛，如同被车轮碾压，当即眼前一黑，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