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呢？”

　　陆奇望着漫天流萤，语气平淡。

　　“喏，在那。”

　　张浩言屈指一弹，便是一道剑气射出。

　　剑气一往无前，将光海切开一道口子，露出其下的碧波万顷。

　　海水浩浩荡荡，汹涌澎湃，席卷之下，惊起千堆雪。

　　然而一轮圆月却清晰的映在其中，任由那滚滚波涛汹涌而过，也不见半分荡漾迷蒙。

　　就如同天上之月一般亘古不变。

　　陆奇看着那水中之月，陷入了沉默。

　　“你似乎有所察觉？”

　　“算不上，不过是些猜测罢了。”

　　“什么时候？”

　　“呵。”

　　陆奇苦笑一声：

　　“你带我入道之时。”

　　“果然是那个时候。”

　　张浩言哈哈一笑。

　　“那一天我后来想了很久，你明明从来没有真正展露多少仙人的手段，却为何在那时偏偏让我看到那样一幕。”

　　“桃花溪只是条不过三丈寛的小河，可掀不起那样的的滔天巨浪，更无法承载那么大一条蛟龙。”

　　“最后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并不是你想让我看到的，但也不是什么你想隐藏的东西，对你而言，那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发生了也就这么发生了。”

　　说到这里，陆奇又是自嘲地笑了笑。

　　“桃花溪的传说我听说过，在一开始我是不信的，但在看到那一幕后，我便不禁开始怀疑，那到底是否是真的。”

　　“如果它是真的，那么与之相对的，我所看见的桃花溪，我所生活的崂山村，就一定是虚幻的；反之，如果崂山村是真的，就说明你真的挺无聊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浩言，问道：

　　“你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张浩言取下腰间的葫芦，豪饮一口，道：

　　“继续，看看你还猜中了什么。”

　　“石头便是那颗仙桃所化？”

　　“一半一半吧。”

　　“什么意思？”

　　“仙桃的确是石头，但石头却不是仙桃。”

　　“我明白了。”

　　陆奇松了口气，如此说来，倒是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还是要好上不少。

　　“前辈，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但接着，他看向张浩言，目光炯炯。

　　“这一切，究竟是否是您一手缔造的？”

　　张浩言瞥了他一眼。

　　“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得到这个答案，陆奇终于彻底放下心来，表情重新恢复淡然：

　　“既然如此，那晚辈便放心了。”

　　“你不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想，但这取决于前辈您，前辈愿意说晚辈自然乐意听。”

　　看着又仿佛恢复咸鱼状态的陆奇，张浩然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这事情跟你有关，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说着，他露出了一个陆奇看不太懂的笑容：

　　“此地名为北海，纵横之下，足有十万里之遥，而所谓的赵国，只是这北海边上一凡人国度。”

　　“自千年以前仙桃之树打破虚空坠于沧澜界之后，树身落于此海之中，消散无形，但那颗仙桃却保留了下来，化作这海中之月。”

　　“从那以后，北海就被笼罩在一层桃花幻境之中，于是万里碧波化作了这绵延不绝的崂山。”

　　“所有进入之人，意识都会陷入迷障之中，把这里当作什么赵国恭州，崂山之下。”

　　“所有的青山县之人，也都是幻境所化？”

　　陆奇突然意识到了为何张浩言会说此事与自己有关。

　　但也从没想到这个事实如此具有冲击性，令他一时有些愕然。

　　“没错。”

　　张浩言定直勾勾地盯着陆奇，如同在打量一件珍奇之物。

　　“包括我？”

　　“没错。”

　　“那为何我没有像那些山山水水一样消散。”

　　“这也是我好奇的事。”

　　陆奇终于看懂了张浩言笑容中的含义，那是一股子恶意。

　　“你本不过是一虚幻之影，为何能由虚转实，化作真人？你到底……是否存在？”

　　陆奇瞬间便意识到这其中的因由必然和自己的穿越有关。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在这，而是——存在这件事本身。

　　真与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实与虚，什么是实，什么又是虚？

　　崂山村是真实的吗？自己明明能清晰地记得那里是一草一木。

　　但现在张浩言却说那不过是一场幻境，是虚的，甚至包括自己也不过只是虚幻。

　　可他们真的是假的吗？

　　当幻境消散之后，自己现在确实存在于此，崂山村的记忆也存在于自己的脑中，自己甚至还能思考，能判断……

　　如此说来，虚幻并不一定是虚假。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称得上实在，才能称得上真实？

　　陆奇不禁想起了前世传说中的哲学三大终极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现在他便陷入了我是谁的疑惑中。

　　他究竟是蓝星陆奇，还是崂山村陆奇，还是……那桃花幻境变化出的虚幻陆奇？

　　看着脸色愈发苍白的陆奇，张浩言笑容中的恶意愈发明显。

　　但很快，他的笑容便凝滞在了脸上。

　　只见明明已经陷入迷惘的陆奇突然轻笑一声，向他看来。

　　“前辈，在您眼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什么意思？”

　　张浩言皱了皱眉，不明白为何这个时候陆奇还能笑得出来。

　　“就比如这滴海水。”陆奇随手一指，“你认为它是真是假？”

　　“自然为真。”

　　“为何？”

　　“我早已度过炼虚之境，世间万物在我眼中都会显露其本性，自是无所遁形。”

　　“您认为您能看到万物的本性，可您能保证那些就是客观实在的东西，而不是只是它让您看到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

　　“前辈，我也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陆奇抚了抚怀中双眼仿佛已是化作两圈蚊香彻底陷入迷糊的夕的头。

　　“从前有几位盲人，他们从没有见过大象，突然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一只大象，为了知道大象究竟为何物，他们便都上前去以手触摸。”

　　说到这里，陆奇声音渐大：

　　“其触牙者，即言象形如芦菔根；其触耳者，言象如箕；其触头者，言象如石；其触鼻者，言象如杆；其触脚者，言象如木白；其触背者，言象如床；其触腹者，言象如瓮；其触尾者，言象如绳。”

　　“然而大象真的像是他们口中所言那样吗？”

　　陆奇再是伸手一指：

　　“就如同这滴水，您能看见它，您能触碰它，甚至挥手之间您也能让它消散于无形。”

　　“可您真的能够认识到它的本性吗？”

　　“一滴普通的水尚且如此，那么前辈您自身，您的剑，您的葫芦甚至还有您所追求的大道，您真的能说其真实，谓其存在吗？”

　　“换句话而言，您所见到的一切，真的就是他本身的模样吗？他们，真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