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上楼时，光公子又问道：

　　“我看道友肺腑间鼎炉初成，为何不去闭关苦修，非要来红尘奔波劳碌？”

　　王和道：“那当然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光公子道：“好一个身不由己。你的身子如果不由己，难道由我么？”

　　王和道：“我眼下走不出这子虚城与乌有楼，不还是得靠着你么？”

　　光公子道：“说得好！”

　　他随后拍了拍手。

　　忽然，王和眼前这一片热闹景象再度化为乌有，灰蒙蒙的天空再次占据了他的视野。

　　他只感觉自己猛然从半空跌落下去！

　　可是下一瞬，他腿一抖，发现自己仍是踏踏实实地站在地上，身子实际上从未移动过，眼前也仍是繁华的楼。

　　这种感受就仿佛是深夜安眠时，一脚踩空后猛然惊醒过来。

　　身后臭气熏天，那些赌徒仍然在挥舞着拳头，发出或沮丧或兴奋的喊叫声。

　　王和错愕道：“难道这是梦境？”

　　光公子道：“这当然不是梦。”

　　他不再说奇怪的话，继续向上一层走去。

　　王和疑惑地点头，也跟着上去。

　　出乎他的意料，第三层居然是冷清的一层。

　　高大的书架子围着这阁楼的布局，，其上摆着无数卷古朴的竹简，也都已经生了尘。

　　王和道：“那这一层是藏书楼吗？”

　　骤然由动入静，他还有些不适应。

　　光公子道：“藏书？未必吧？”

　　他嘎吱嘎吱走在这边的地板上，随手抽出一份竹简，递给王和翻看。

　　王和接过来，发现这竹简上满是虫眼，已经变得脆弱不堪。

　　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简展开，惊讶地发现，上面只有一个个的人名。

　　“张大武、张大成、张大和……”

　　王和由上到下看了一遍，这左侧似乎都是姓张的人。

　　他心中疑惑，又把竹简往右边拉了一下。

　　“张和礼、张子心、张子柔、张子成……”

　　看样子这一卷都是姓张的人。

　　不过，只有名字，没有籍贯。

　　这一个个孤零零的名字无所从来，无所从去，就这么躺在这满是灰尘的架子上，等待着有一天，蠹虫将他们啃食殆尽。

　　王和问道：“这是名册？关于什么的名册？”

　　光公子低声道：“死人的名册。”

　　他也随手拉开一卷，眼睛一扫，从头看到了尾。

　　“你那一卷是张家的吧？我这一卷是李家的。”

　　“这边的名字这么多，没准还能找到和你同名的。”

　　“不过，我把这边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一个与我同名的，真是有种莫名的遗憾。”

　　王和心中骇然。

　　这一个竹简上便有百十来号人，一个架子满满当当地塞了百十来个竹简，一层上就围了几十个大书架子，更别提上上下下还有十二层！

　　这得死多少人？

　　为何会有这么多的死人？

　　他问道：“他们为何而死？又为什么把他们的名字摆在这里？”

　　光公子道：“你一个千妖郡人自己都不知道，我一个外来的人怎么知道呢？”

　　王和语塞。

　　光公子把手上竹简重新卷好，放回到了架子上，幽幽一叹。

　　王和又道：“那为何这里荒弃至此？连个清理的人都没有。这还有粉蠹虫啃的洞眼，再有些年月，岂不是给它们都啃光了。”

　　光公子道：“生者连自己都无暇顾及，又有何心思照顾死者呢？”

　　他轻轻挥手，吹了吹架子上的灰。这一层的灰尘跟着他的手飞舞出去，化为一道浅浅的尘风，飞向楼外。

　　王和再次向窗外看去，仍是那疑似摩罗国的漫漫灰土。这让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书架与竹简都干净不少，但是难掩它们破败的样貌。

　　已经腐朽的木头，怎样清理也新不了了。

　　光公子道：

　　“我在这里这么多年，眼见他们的名字生了尘，又被蛀了洞。”

　　“闲来翻阅，有时还会揣摩，他们的父母因何给他们取了这样的姓名。”

　　“后来再也没有这等闲心，甚至连这楼也很少来了。”

　　“他们已经死去，并且要在这里再死一次。”

　　“何辜，何辜？”

　　听了这话，王和心中也涌现出一丝莫名的悲来。

　　既是为这里不知来历的死者，也是为这光公子。

　　春去秋来数千年，他就在这阁楼里来来往往，像幽魂一样独自穿行。

　　虽然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景象，但是终究是被困在这小小阁楼里。

　　悲欢离合又如何？喜怒哀乐又怎样？往来人妖鬼怪纷纷，又与他有何涉？

　　岂不寂寞？

　　光公子似乎也不愿意在这一层多作停留，继续款款而上。

　　第四层。

　　楼梯上，光公子忽然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

　　王和点点头，抿抿嘴。

　　光公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脸。

　　王和会意，离坚白一抹，把自己改成了普通人的模样。

　　他随后便知道，为什么光公子要他噤声，要他该换容貌了。

　　这一层居然是学堂。

　　二人上了楼，光公子含笑看着一群埋头写字的娃娃。

　　教书先生见到楼下走出两个人，朝着光公子拱手，道：

　　“公子来了！”

　　于是一群孩子抬起头，用稚嫩的童音喊道：

　　“公子好！”

　　他们这边刚说完，整栋楼忽然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王和惊讶地从栏杆处探出身子，看到上上下下楼层边上的围栏，一下子都探出了孩子的脑袋。

　　下边楼层的孩子年龄小些，上面楼层的年龄大些。

　　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已经和王和一个年龄。

　　上边八层的学生和下边三层的学生一齐喊道：

　　“公子好！”

　　光公子也把身子探出栏杆，看看上边又看看下边，说道：

　　“我好有什么用？还不去念书写字！”

　　于是一圈圈的小脑袋又都缩了回去。

　　那教书先生问道：“新收的学生？”

　　光公子摇头道：“他自有师父。”

　　教书先生道：“小友的眼神里有光，想来是个非凡的人。”

　　王和道：“抬举我了。”

　　光公子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就先告辞了。”

　　“公子慢走！”

　　到第五层前，王和喊住了光公子。

　　他问道：“我们这一层层走上去，是不是最后就会撞见沈王爷？”

　　光公子道：“道友倒是聪明。但是，我并不是想让你见他，而是想让你见另一人。”

　　王和道：“什么人？”

　　光公子道：“一个你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