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船舱中，两人对视着，都不说话，都不出手。

　　王和等了很久，几乎以为老瞎子真的不想出手了。

　　他自己是修行中人，单靠着存想，也可以一月不睡。

　　只是不知道这些山人是不是有这样的本领。说实话，直到现在，王和也没有看透他们的法术到底有哪几种。

　　出于对神灵眼的忌惮，他也没有过早地亮出承影剑。而且在王和看来，这三人的那一手弄土术，简直是承影剑的克星。

　　承影剑可以消去土浪上的真气痕迹，却砍不破土浪本身。

　　也就是说，还不如靠着身法躲一躲。

　　不过，这时候在河上，肯定是没有土给他们操弄了——可是谁说他们不能再引动水流呢？

　　王和严阵以待。

　　老瞎子的手虚握着，船忽然颠簸起来，仿佛他真的在引动河水，想把这摇摇欲坠的小舟颠覆在河中。

　　紧接着，王和看到了老瞎子脸上突然浮现出惊恐的神情。

　　这河水原来不是他引动的。

　　接着，一声空灵的长吟居然从船舱的正下方凭空响起！

　　四人心中一惊，都匆匆走出船舱，却看到船外的艄公已经跪在地上，虔诚地拜着船外的——龙。

　　金色的龙。

　　大河南北上像拱桥一般腾起一段段的龙身，每一片金鳞都有一张盾大，在星光映衬下，连缀如同金铁铸成的灿烂长城。

　　轻灵的龙吟声入耳时如琴瑟，出耳时如胡弦，带着王和的半边脑袋酥麻麻地颤抖起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老龙王会显出身形。

　　老龙王的须迎风飞舞，淡淡地看了这小舟一眼。

　　三个山人瞠目结舌，还以为老龙王在看他们。

　　可他们紧接着就意识到，老龙王的目光落在王和身上。

　　随着又一声空灵的声音，天尽头飞来一只散发着七彩祥光的青鸟。

　　便是以老龙王这样尊贵的身份，也微微对着那只青鸟颔首。

　　至于那三位山人，在见到青鸟时，只是微微愣了一下，就也学着那艄公跪了下来。

　　青鸟径自飞来，喙上衔了一根带着三片翠叶的树枝。落在了王和的身前。

　　王和不明所以，不知道老龙王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认出他，在这时候找出他。

　　山人何以跪？

　　青鸟何以来？

　　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错愕地接过青枝，上面有两个闪着金光的字：昆仑。

　　青鸟振翅，鸣声悦耳。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消失在漫天星里。

　　随着它离去，河面上开始氤氲出无穷水汽。

　　隐约的歌声从雾中传来，笼罩了小舟周围。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很短，余音很长。

　　良久，苍天似语，大河如鸣，老龙王忽然引颈长吟。

　　一龙昂然，百妖惊惶。

　　仿佛是应了老龙王的长啸，随后河东河西几道磅礴气息直达天上。

　　不过，随着河东河西的磅礴妖气越来越多，老龙王那雄壮的气息也难免显得势单力薄。

　　唯有西方不远处，又一道清绝的气息，与这里的龙气遥相照应，如同矗立在群妖中的两道清光，长久不绝。

　　自始至终，老龙王都没有说一句话。

　　它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和，龙须温和地飞舞着。

　　王和自然明白它的意思。

　　这是在告诉王和：这些都是敌人。

　　王和的敌人。老龙王的敌人。真清派的敌人。千妖郡人的敌人。

　　它仿佛在问：“怕么？”

　　王和拍拍胸脯，轻轻道：“会回来的。”

　　黄龙颔首，眼角居然滴落了一滴泪。

　　它仰天一啸，小船骤然荡出七八里远，丝毫没有颠簸，沿途的河上飘出无数雨花。

　　船舱中，吕良心懵懂地睁开眼。

　　刚刚那一番动静已经足以让他惊醒了。

　　他抬头看到船舱外跪着的三个山人与艄公，和一人独立的王和，有些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脑袋。

　　接着，他又看到了满天飞舞着的不可思议的雨花，瞪大了眼睛。

　　其余人也陆续醒来，看着船外星星一般飘落的雨点，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声。

　　王和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是吕良心知道。

　　无论河东河西，几乎所有老千妖郡人也都知道。

　　从前也只有在丰年，仓水河畔才会落下这样的雨。

　　它简直轻柔如歌，落在庄稼上就像露，流在土里胜过肥，滴落于口中如甘酿。

　　就算什么都不做，看着它们淅沥落下，也如同天上向人间洒落了千点万点星。

　　即使已入了深秋，雨花打在人身上时，不光没有寒意，还会透出一丝丝的暖。

　　千妖郡人谓之——

　　平安雨。

　　那三位山人依然愣愣地跪着，泪流满面。

　　……

　　吕之城的码头。

　　十来个镖师与马踊跃匆匆忙忙地等到了南下的船。

　　白天王和走后，追兵又至，吴老头觉得不能再把追兵引去王和的方向，匆忙带着众人绕了一趟远路，才姗姗来迟，到河边去找追王和的船。

　　他们确信的是，在仓水河上，王和至少不会出事。

　　这时，十六人转头望去。

　　如此深夜，乌有楼的方向上忽然有箫声吹来，席卷下十二层楼，然后满城可闻。

　　这栋楼从来都有玄妙的事情，可是今日的箫声分外地欲说还休。

　　其中如有愁气，如有欢喜，如有悲，如有怒。

　　什么样的人能吹出这样跌宕的箫声？

　　箫声一顿，俄而满城和风细雨。

　　雨花来了。

　　被箫声唤醒的人们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然后难以置信地雀跃起来。不曾醒来的人也被已经醒来的人摇晃着起来，迷惑不解地看向窗外，也愣在那里。

　　这座普通人眼里不存在的城市忽然亮起了万家灯火。

　　吕家人欢欣地道着财雨，寻常人等只是把手招在空中，希望能沾沾这近百年未有的福雨。

　　至于摩罗国的猪们，虽然也都好奇地张开嘴，却只能勃然骂了声“苦”，仿佛这雨在烧它们都舌头一样。

　　平安雨从来只眷顾这里的“人”。

　　吕太愁伫立乌有楼上，忽然见到那位来去无踪的白衣公子悄然出现在他的身边，手上攥着一根长箫。

　　“好久不见。”吕太愁礼貌道。

　　这位白衣公子就是乌有楼上最奇异的存在，没有知道他是谁。

　　包括吕之楼的楼主吕太愁在内。

　　光公子只是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无穷远处，一路向南，仿佛夜幕挡不住他的视线。

　　吕太愁也学着他远眺仓水。夜已深，雾已浓，星光浅淡，他看不穿这层层的黑。

　　吕太愁迷惑地转过头来，只听得这位乖僻的光公子忽然对着茫茫江面招手道：

　　“自此见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