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们放下吧。”沈王爷道。
猪妖扭捏着。“王爷，赏赐？”
“自去找猪司的人。”
猪妖上前，把两颗脑袋就放在了王和旁边，自顾自地走了。
王和看着那干瘪的驴头，一时心中升起无数悲怆。他们虽然萍水相逢，但是起码有同生共死的经历——
他这边情绪正酝酿着，却见到老驴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哟！头老弟，你也还没死呢？”
王和顿时松了一口气，禁不住在嘴里骂了句脏话。
真是虚惊一场。在这妖人塔下，一直都是只要脑袋不受损，人就不会死。
情急之下，他居然把这一茬给忘了。
“你就不能睁着眼进来？吓我呢？”
老驴皱了皱鼻子。
“你要是被那猪妖砍上一刀，你也得麻了，眼皮直打架。你猜猜最后一关叫什么？刀山火海！真是好壮观，柳条一样多的刀子，往身子上劈里啪啦地甩过来，做肉脯的做肉脯，剁肉泥的剁肉泥。”
老驴还是这样啰里啰唆，虽然说起话来有些有气无力的，但是让王和宽慰不少。
兔姑娘也睁开眼，一眼看到了童县令。
她的眼神一下子寒了下去，兔唇嗫嚅着。
有那么一个瞬间，王和以为兔姑娘要咬舌自尽，或是破口大骂。但她叹了口气，和他对视了一眼，还是闭上了眼睛。
那一瞥中，无数落寞，黯然垂下。
兔姑娘恐怕还是宁愿死在这底下。
童县令当然还没有认出这是他的好姑娘，此时打量着这俩动物脑袋，撇着嘴，情不自禁地摇摇头。
沈王爷干涩的声音传来。“你们要叙旧，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担心他们死了？”
王和道：“王爷，一人做事一人当。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有什么意义？”
“如果无关的人能让你愿意把这旨写出来，那就不是无关的人。”
“我当然要写这封旨。”王和道。“那么关于你的部分，你要怎么写？”
沈王爷沉默良久。“把我贬去别的地方。”
“之后呢？”
“嗯？”
“把你贬走了，妖人塔就没了么？”
“那和我无关。”
“妖人塔当然还会有新的塔主。”王和追着说道。“还会有新的王爷。”
“不要教我做事。”沈王爷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他没有心情继续坐着了，站起身来，走到案前，和王和对视着。“你赶紧给我写了。”
王和直接说道：“沈王爷，你可是陈不剑的朋友。”
听到这个名字，沈王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不剑给卜天子留了个心经。他说，要是我在千妖郡遇到困难，就来找你。”
王和目光熠熠。这一回，他不再躲闪沈王爷的目光。
他看到那对猩红的瞳仁染上了一丝迷茫。沈王爷的瞳孔居然在震颤着。
最后，破天荒的，沈王爷逃避了他的眼神。
“他是三千年前的人了，早已不在了！这人间再是破破烂烂，和他也没半点干系！”
“可我是他的后来人。是他选的我。是他要我找的你。”
“那你更该把我从这儿贬出去！陈不剑的兄弟，难道是要给妖邪当奴才的吗？”
沈王爷焦急地走来走去，他的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曾经的壮志，过去的豪言，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可是一个恍惚间，眼前空见妖人塔的石墙铁索。
物是人非。都不在了。
方郡守眼看沈王爷的情绪不对，急忙道：“王爷，我们还是先解决眼下的困难为好。”
王和看了过去。“老郡守，我也有话要对你和童县令说。”
方郡守一愣。
“妖仙人花了三千多年，把堂堂的沈王爷，逼成了他们的好帮手。”
“你不要说了！”听了这话，沈王爷把拳头攥紧了。
“我敢说，你不敢听么？”王和冷冷看向沈王爷。“沈天诚！”
这一道喝声像是一道晴天霹雳，把沈王爷喝得浑身一震。
他赤红的双眼颤抖着，嘴巴张了张，没有再次说话。
“但是妖族只花了三年，就把你的童县令驯化成了不敢作为的老奴才。童县令，你难道以为，被人裹挟着干的事情，你就能全部脱离干系了么？”
“你生怕自己有一点主观的思想被人看出来，生怕别人会指责你，说，是你童县令提议做的事！”
“你不要血口喷人。”童县令有气无力地喝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王和道：“你要是觉得你很尽职，为什么不去自己问问你的女儿呢？”
“什么？！我女儿？”
童县令一下子慌了神。
“云儿，云儿在哪？你见过她了？”
“她说，她的父亲是个懦夫，不想见你。你方才又何必配合方郡守，和我说些漂亮话呢？你的女儿难道不是自己下来的？”
王和看着童县令脸颊上的肌肉抽搐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司务在一旁听了半晌，此时抬头，对着王和惊讶地看来。
老马从沈王爷问话开始，就听得呆了，这时候也不敢贸然说话，只能用眼神去和兔姑娘交流。
老马的眼神：嗯？
兔姑娘的眼神：嗯。
老马的眼神：嗯？？
兔姑娘：嗯。
老马的眼神：嗯？？！！
另一边，王和不再管那吞吞吐吐的童县令，又看向了方郡守。
王和道：“老太守，我也有一句话送给你。”
方郡守道：“你说。”
王和道：“眼前只见方寸安稳，胸中实无半条长策！”
方郡守笑不出来了。
王和不管他逐渐难看的表情，继续说道。
“老郡守，我不必多想，都知道你要我写什么。”
“把某某县的妖怪迁出去？把摩罗国的人赶走？那什么圣妖司的撤了？”
“就算你写得无比详实，请问老皇帝一定按照你的意思来么？你这等权宜之计，难道有什么高妙的地方？”
“今天这旨发出去，明日众妖匆匆忙忙地搬走，第三天我们头悬塔下，第四天众妖匆匆忙忙地搬回来。”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图了一时安稳，结果妖在人在，不一样的是，没多久，你就得和我一起去见真阎王。”
“这无字旨，连前面五位卜天子的命都救不了，如今几句空话，就想救千妖郡的万万生民了？”
“老太守，你说你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方郡守摸了摸胡子，道：“小娃娃，你说来说去，是不愿意给我们写了。”
王和道：“我当然有东西要写。底下，请童县令出去。”
方郡守道：“为什么？”
王和道：“卜天子要与臣下论天下大事，他一个尸位素餐的，还不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