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踊跃脚下发力，身子轻轻一晃，躲过了大婶的大红布，就要往外走。
可是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客栈围了起来，嘴里叫嚷着：
“进洞房！进洞房！”
“客官，要是遇到麻烦了，不妨进来。”
王和听到光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毫不犹豫地拉住马踊跃的胳膊，转头回了客栈。
那群村民果然都不敢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乱哄哄地叫嚷。
外边那老汉开始吼叫了：“臭外地的，你要是不和猪老爷过夜，咱不能放你走的！”
看他这气急败坏的模样，简直像是自家的媳妇给人拐跑了。
王和看向老马：“你要去吗？”
“去他个乌龟王八头！”
老马说着，朝外边啐了口唾沫。众人往后一躲，唾沫滴在地上，那黑猪忙不迭地舔舐起来，给王和看得直犯恶心。
光头喝道：“不住店的，不许进来！”
老汉儿瞪圆了眼：“你这破黑店，谁乐意住了？现在一天要几文钱？”
光头悠悠道：“一晚一百文。”
“一百文！”那大婶的声音都在发抖。“谁有他一百文？”
老汉儿骂道：“臭黑店，早该倒了！你才来了多久？敢卖这个价？”
“不要命了？可别在这骂吕家的店！”
大婶的声音更抖了，伸出手去捂老汉儿的嘴。
老汉儿气不过她，张嘴就咬在大婶皱巴巴的手上。大婶“啊呀”地叫了起来，把流着血和老汉儿口水的指头往自己嘴里塞。
一个抬轿子的壮汉上前道：
“冯太奇，我不住店，给我来碟花生米！”
“一碟20文。”
这光头原来叫冯太奇。听了壮汉的话，他仍是不慌不忙的看他的书。
那壮汉的面颊抽搐了一下。
“你他妈是用金子做的花生米么？”
“爱买不买。”
这时，从客栈楼上下来俩客商，正是昨晚王和与老马刚到的时候，看到的在这店里吃菜的。
这俩人生得一脸富贵相，简直快和朱长老一般胖。
其中一人悠哉游哉地走上前，指着壮汉的鼻子骂道：“有钱就吃，没钱滚蛋，好狗不挡人的道儿。”
壮汉怒上心头，就要冲进去，那大婶儿一把拉住了他的背心边，呵斥道：
“这两位爷爷一看就是吕家人！你不要命了？”
壮汉雄赳赳的脚步刚跨到一半，听了这话，立马萎靡了，倒抽一口凉气，攥紧的拳头对着空气挥了一下。
接着，他居然反而对着吕家商人笑嘻嘻道：“老爷您说得可对。”
那开口的胖子瞥了他一样，那眼神真像是在看一只狗。
“小二，咱就走了。记在三叔的帐上。你这破地方，真该整整了。”
“好嘞。”
冯太奇在后面轻声道。
于是一村的人自觉地给俩胖子让了路，连那位黑猪都毕恭毕敬地低下了猪头。
王和看了这一幕，感觉拳头真是又麻又痒，只想找个什么东西捶两下。
等两个吕商大摇大摆地出去了，一圈人才松了口气。
老汉儿回头道：“都愣着干什么？回去取钱呐！猪老爷相中的媳妇，还给他跑了不成？”
村民们为难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是谁也不挪步子。
一个年轻点的汉子道：“要不让猪老爷换个人？”
老汉扬起眉毛：“换你？”
那年轻汉子朗声道：“我真真是乐意的！”
他朝着黑猪张开了手臂，黑猪嫌弃地别过头去，后蹄一脚踢在了年轻汉子的小腿上，他当场就被踹倒了，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老汉儿骂道：“也不瞅瞅自己什么模样，这么多年也没见猪老爷瞧上过你！”
这位猪老爷就这样依依不舍地盯着马踊跃看，给老马看得心里窝火。
他打了一辈子光棍，最后居然被一头公猪相上了。
老汉喝道：“那这样，一家出一文！”
大婶道：“一共就要二十文，这边可不止二十户人，都得谁家出？”
老汉道：“都是村里人，怎么这么计较？”
大婶道：“那你出不出？”
老汉道：“老子是村长，凭什么出这钱？”
大婶道：“村长不才该带头出？”
老汉道：“天天伺候你们一群懒鬼，老子还不乐意当了！”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吵起来，又开始算起账来。
王和上前把门一关，不再理会外面闹哄哄一片。
老马道：“现在怎么办？”
冯太奇道：“其实也没什么。入乡随俗嘛。”
“你也睡过？”
光头摇了摇。“他们的猪老爷看不上我。再说了，又不是真睡洞房。只要心理上过得去就行。”
老马叫唤道：“过他个锤子！”
王和道：“店家，你姓冯？为什么给吕家人开客栈？”
冯太奇抬起头，直视着王和。
“我不是你们千妖郡人。”
“我从前给吕家商队做过镖师。”
“后来发现，他们确实是一群混账。暂时就留在这儿了。”
老马煞有介事地四顾一圈，道：“在人家的地方这么说，不太好吧。”
“你就是当着吕老爷的面这么骂，他们也乐意。他们吕家的大堂上有三句话：不混不成帐，不奸不成商，不妖不成伥。”
“啊哈。”老马笑了一声。
“说实话，虽然我很同情千妖郡的人，但是有时候还觉得你们真是活该。”
“要我说，你们这儿的人算是逆来顺受，像是一群烂泥巴与血和成的土人。”
“不管是挨了拳头还是斧子，挨鞭子抽还是被爪子挠，哪怕被打得不成人样了，只要身子里还有点血水在淌，就好像日子还能凑合着过下去。”
“真是可怜啊。”
老马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但是也没有反驳。
王和问道：“那你现在留在这做什么？”
“当然是凑我的太平税呢。”
冯太奇面无表情地说。
王和疑惑道：“他们吕家人又不付钱。寻常人也不会到这村子落脚。你这店的东西又卖得这样贵，几时能凑够五十两银子？”
冯太奇轻轻颔首：“小兄弟确实有些眼力。”
他把手上的书一合，露出了封面的四个大字。
正是《吕氏春秋》。
“这书写得很有意思。”冯太奇道。“我这儿还有三册，你要看吗？”
王和道：“你也是吕子的追随者？”
冯太奇冷声道：“哼！我巴不得把他一族人都杀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