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刚见到你们，我还以为是来陪咱们死的呢。”

　　不远处的树下，一只半躺着的牝鹿妖笑呵呵地说。

　　听声音，她已经很老了。

　　王和闻声看去。

　　牝鹿的毛色确实已经粗糙暗淡，耳朵耷拉着，眼眶高高凸起，内眼角积了一层黑垢，一条黑线从那里一直延伸到了嘴巴。

　　但她的大黑眼珠透出柔和的光彩，此时正用舌头舔舐着小鹿妖，给他梳理毛发。

　　这一队鹿妖都尊敬地看过去。

　　这老牝鹿就像他们的大家长一般。

　　“老前辈，你们这好整齐，清一色的鹿。”

　　王和数了一数，连小带老，一共十七只鹿，只比一批人头扁担的数量少一个。

　　好巧合的数字。

　　老牝鹿道：

　　“是。都是严家村的人，住在老松县那儿。他们是老妪的十一个儿子，这四个是我儿媳妇，这个是我大孙子。小兄弟一行，却是哪边来的？”

　　老驴道：“狐仙县的。”

　　兔子姑娘道：“欢喜县的。”

　　王和道：“饮仓县的。”

　　他这话刚出，十九双惊异的眼睛一下子都看过来。

　　“你是饮仓县的？怎么不早说。”

　　老驴像是难以置信。

　　“饮仓县怎么了？”王和很是纳闷。

　　严婆婆道：

　　“饮仓县那么远，还有仓水河龙王和老郡守护着，妖怪到那边都闹不了事情。怎么能把你从那边抓来的？”

　　兔子姑娘犹豫了一下，也说道：“我也听说，妖人塔暂时只抓周边几个县的人。”

　　王和听出来他们的惊讶，好想给自己挠挠脑袋。

　　他有些想说破自己的身份和猜想，可一想到自己还是前途未卜，终归是犹豫了。

　　就算告诉了他们自己的身份，眼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和现代人的意识让他觉得，这反而会让他们和自己有隔阂。

　　“不知道呀。”王和最后说道。“我也想知道。”

　　那老驴用驴蹄子把着下巴，驴嘴东歪一下，西歪一下，骤然眼睛一亮。

　　“不会吧！”

　　“不会什么？”王和吃了一惊。这蛛丝马迹，老马哥这也能猜出来自己的身份？

　　“你是老龙王的私生子！”

　　“闭上你的驴嘴！”王和没好气地骂道。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老驴干笑了两下，也沉默了。

　　“那这小兄弟，怎么还是只有一颗头？”

　　一只牡鹿，不知道是严三还是严四，开口问道。

　　王和对这个问题犯了难，又寻思着怎么回答。

　　“沈王爷可能觉得我见不得人。”

　　他阴阳怪气道。表面上说的自己，其实暗骂那沈王爷。

　　现在王和觉得，沈王爷不让他化形，更像是怕他的妖相惹出乱子来。

　　那可是龙！

　　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如果能走回头路，王和情愿回去把这破链子摘了。

　　兔子用爪子轻轻揉了揉王和的脑袋。

　　那严三义愤填膺道：

　　“哪有的事情！头兄弟这样奋不顾身的打法，我还是头一回见到，真是神勇！刚刚打狼妖，我费劲了力气，才勉强打趴一只。不像驴老哥和头老弟，一连干趴了七八个！”

　　“严三哥，好厉害！”兔子姑娘适时地夸奖道。

　　“我呢？”老驴道。

　　“马哥也厉害。”兔子姑娘说。

　　“马？”严三疑惑地看了眼老驴。

　　“他叫马户。”王和说。

　　老驴的尾巴扫来，轻轻地打在他面颊上。

　　“反正我姓马。”老驴装作面无表情地说。

　　严三干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们遇到猪妖了么？”

　　老驴和兔子点点头。

　　严三道：“我们这边引路的猪妖说，后面一路上要出精放血，扒皮抽筋，开膛破肚，再把脑袋一摘，才给咱们出去。”

　　他这边说着，一排壮实的鹿妖都打了个寒战。

　　老驴也听得有些怕，忍不住道：“怎么能这样？”

　　兔子姑娘倒是显得没那么怕，眨巴着眼睛问道：“那会死吗？”

　　严三摇摇头：“不知道。那怕是和死一行也没什么两样了。”

　　“你们先歇着吧，歇息好了，慢慢聊。不要说太多丧气话。都出得去的。”严婆婆这时候站出来。“老大和老二，和我去旁边，看看能不能摘点草药回来。”

　　一行人觉得有道理，于是不再说话。

　　严家的几个儿子轮流去外边站岗，让内圈的人能安心休息着。

　　几位有妻室的让老婆给他们舔着伤口。等那边草药摘回来，就嚼碎了马马虎虎地敷上。

　　这边说是营地，其实只是生了几堆火，周围插了几根杆子。

　　但十一二头膘肥体壮的雄鹿妖确实给了王和十足的安全感。

　　火光扑在几只妖怪的脸上，犹如浑然天成的伦勃朗光。

　　鹿脸，驴脸，兔脸，都静穆地看着火；

　　阴影在他们的柔毛间海浪似得迭起，却不显得诡谲阴森。

　　王和看出他们脸上的疲惫。

　　他也很疲惫。

　　温暖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当王和经历了这些冷森森的事情后，听着烧得毕勃作响的烧火声，心绪也是安然不少。

　　他的后脑勺挨着兔子姑娘柔软的肚子，脖子包裹在她腿上的绒毛里，脸上照着柔和的光。

　　火烧得热烈，他的心境却越来越平和。

　　他闭上眼，想继续金丹心经的修行。

　　按照他的想法，原主应该是心经到手在一两个月内，加紧修炼了筑基部分。八十一日筑基，应当是还差两口气而已。

　　趁着大战方歇，一鼓作气？

　　王和这边刚一运气，就发出一声闷哼。

　　刚刚一番血战下来，他脑袋里存下的真气消耗殆尽，此时异常地虚弱。

　　真气耗尽的乏力感，过度使用神灵眼后的虚弱，一下子从识海里透出来，让他痛苦不堪。

　　兔子姑娘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累了就睡会吧。”她说。

　　睡？

　　王和居然没想到这件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能睡觉么？

　　休息都已经是一种奢侈品了。

　　旁边的雄鹿妖都冲着他点了点头。

　　老驴拍着胸膛道：“头老弟，你睡吧。刚刚你出了大力气，下一轮有马哥护着你。”

　　王和感激地眨了眨眼。

　　他闭上眼，眼皮底下透照出篝火的暖光。放在上一世，这样的亮度他是怎样也睡不着的。

　　这时，兔子姑娘居然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用爪子替他轻轻遮上了眼睛。

　　王和没有来得及说感谢的话。黑暗一下子袭来，他到嘴头的话也落入了困倦的黑暗里，伴着意识越坠越深。

　　等醒来再说吧，他最后想到。

　　只是几个呼吸间，王和真的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