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劫后之劫
平阳县是个大县,仅县城便有万户,常驻七万余人。
若是再算上往来的商贾、贩夫走卒之辈,几近十万众。
因此,哪怕是县城经过了一次扩建,仍是有不少人无法住进城里,只能在城郊外自行搭建房子,比邻而居。
王胜、丁小乙等肉肆的伙计,猛虎帮的赵奎、赵磊等人都是这般。
张横也看重城郊外地皮广阔,将肉肆安在了这里。
好在,平阳县已经近二十年没有经历过战事了。
城中有千余城防军守卫,不远处更有平阳卫所为犄角,周围没有哪个山匪流寇敢来侵犯。
哪怕生活在城郊,亦是没什么危险。
但这毕竟是城外,一到天黑街面上基本就没人了。
然而,此时的张记肉肆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这是各家家属前来寻人了。
往常到了下午肉肆就收工了,今天一直等到天色黑定也不见人回来,大家自是着急。
王朗下了工,久等王胜不回,这会儿也找过来了,正与张横说话。
张横并不知道官庄村发生的事,只以为是出了什么小意外,在路上耽搁了。
又早遣了李忠、张富带人去迎,心里自然放心的很。
大家见他镇定,倒也不曾真个觉得会出什么意外,只是往常没有今日这般的,就过来问问。
众人正聊着天,张横耳朵灵敏,隔着很远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心知是李忠等人回来了。
只是再一听,这脚步凌乱,数量也不对,不由皱眉,向外看去。
其余人见了,也跟着看过去。
过了一会,就见李忠、张富等人身上各背着一个人,身上俱都被鲜血染红了,不由一阵哗然。
仔细一看,除了张富和他带去的两人没受伤外,就连李忠身上也有多处伤口,精神萎靡。
而其中陈虎受伤最重,头发尽数被鲜血浸湿,身上到处是翻卷的皮肉,面色苍白发青。
若不是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几乎与死人无异。
“虎子!”
陈虎家的媳妇见了,惊呼一声,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其他几家人也有人被吓的晕倒,一时之间整个肉肆乱做一团。
“胜子……”
看着王胜一身的血污,衣衫破烂成条,浑身密密麻麻的伤口,王朗亦是眉头紧皱,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凝重的气势。
帮着张贵小心翼翼的将王胜放在一张桌子上,检查了一番。
见他身上的伤口看着渗人,实则只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王朗这才松了口气。
“大家安静!”
张横见店中乱糟糟的,高声喝止住大家,“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先找人去医馆叫大夫来,大家搭把手,把人先安置好。”
又低声向张富吩咐道:“大富,去我屋里拿些金疮药、保命丸、气血丹来,快!”
“哎!”张富应了一声,忙向楼上跑去。
众人在张横的指挥下,将门板铺在地上当个简易的床铺,将人放了上去。
等张富拿来几个瓷瓶,张横接过,先给陈虎喂了两颗保命丸、气血丹。
见他面色稍稍缓和了些,吊住了性命,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顾不上心疼,又给其他人各喂了一颗。
过了一会,医馆的大夫来了,虽惊讶于众人伤势如此之重,但到底经验丰富,立刻就开始着手治疗。
张横这时才抽身出来,皱眉向李忠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连你也受伤了?”
“别提了。”李忠慢条斯理的替自己包扎着伤口,摇头道:“不知哪里来的妖人,竟直接将整个官庄村都给屠了,全部炼成了鬼物。”
“屠村?”张横大惊,问道:“果真?”
“剩不下多少活口了。”李忠叹了口气,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除了新娘鬼外,还有一个更加凶恶的夜叉鬼,单个我自是不惧,但两个鬼物联手,却难以速胜。
战了七八个回合,两个鬼物直接退走了。
估计是那幕后的妖人见无法拿下我,不敢纠缠太久,引来监天司的注意。”
张横面色变化不定,看着躺在门板上的王胜等人,皱眉道:“这事可非同小可,以那妖人的机警,此时再去官庄村怕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但无论是衙门还是监天司,都要对这屠村的惨案给出一个交代。
到时候找不到真凶,怕是要拿咱们来顶罪了。”
李忠面露嘲讽的点点头,“官家的那群狗,不是做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张横道:“这事咱们担了,咱们之前受了那么多的气,总不能再看着手下的人受这冤屈。”
“当初是看在张首辅的面子上才……谁承想张首辅一走他们就……”李忠又叹了口气,“唉,时也命也。”
张横看了眼内城的方向道:“等天明我就去县衙和监天司衙门报案,你去阳山卫所找梁挺。
希望他还能念些当年的兄弟情分。”
“没想到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还要再拼上一遭。”李忠微闭着双眼,身上透着一股莫名的气息。
“罢了,十年前咱们能杀的中枢震动、贼人胆寒,今日同样能。”
等大夫给王胜等人包扎好了伤口,众人齐齐将他们送去了医馆。
翌日清晨,张横令张富去县衙报官,自己则走向了监天司衙门。
监天司,大景王朝的特殊机构,专门负责监听天下风闻杂事,亦有侦缉、抓捕、审问,并监禁的权利。
被天下人称之为皇帝最忠心的鹰犬。
借着朝廷便利,他们不仅有从禁卫中选拔的天骄,还网罗了不少三教九流的奇人异士与江湖豪客。
上至中枢洛京,下至大景千余县,内至百官眷属,外至周围藩国,可以说是无孔不入。
甚至据说山村乡野间都有他们的踪迹。
两个守门的力士见了张横,不耐烦的喝道:“不知道这里是监天司衙门吗?快滚快滚,别来找不自在。”
张横见两人态度还挺好,笑着拱手道:“两位,我是来报案的。”
两人闻言一怔,肃然问道:“报案?报什么案?”
见张横笑而不答,两人相视一眼,一个立马向里面跑去,剩下的则一把抓住张横喝道:“跟我进来!”
张横任由他抓着进了大门。
迷迷糊糊中,王胜感觉自己成亲了,但好像又没结成。
好像有个高大的身影喊了一嗓子,将喜堂劈开了,把新娘子给吓跑了。
随后便是一阵颠簸,来到了一处地方。
有许多人围着自己,各种嘈杂声不绝于耳,吵得他脑仁疼。
最后嘴里被人塞了个什么东西,就再没了知觉。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了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叔叔!”
忽的听到一道饱含惊喜的女声,王胜扭头望去,就见两眼红肿、面容憔悴的杜蕊娘,正端着一个陶碗,一脸惊喜的看着他。
“叔叔,你醒了!”
杜蕊娘瞬间感觉泪水湿了眼眶,向外招呼一声:“夫君,叔叔醒了!”
见王胜挣扎着要起身,忙将碗放在床头柜子上,按住他说道:“叔叔不要鲁莽,你身上伤势还没好,等你哥哥来了,让他搀扶着。”
说话间,一脸焦急、欣喜的王朗从门外快步进来,看到睁开眼的王胜,面上顿时只剩下喜悦。
两步来到王胜身边将他扶起,背后垫了枕头,问道:“胜子,你怎么样了?”
王胜发现自己被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感觉一动便浑身各处疼,而且瘙痒难耐,恨不得使劲抓挠。
但他也不愿两人太过担心,扯了扯嘴角,笑道:“感觉还行。”
见王朗还要再问,杜蕊娘端起碗打断他说道:“先让叔叔把药喝了吧,等凉了就不好了。”
“对,先喝药,醒了就好。”王朗接过碗,用调羹舀起一勺黑乎乎的汁水,轻轻吹了吹,递到王胜的嘴边。
闻着这股刺鼻的苦味,王胜想起刚穿越来时,头次喝药时的感受。
那滋味……
知道躲不过去,咬咬牙,说道:“大哥,直接一口气喝完吧。”
“呵呵呵,都已经是大人了,怎的还这么怕苦?”王朗轻笑出声,倒也没有拒绝,端起碗凑到他嘴边。
药一入口,王胜就觉一股苦味直透精神深处,让他有种灵魂都跟着萎缩的错觉。
知道越是耽搁越难受,他心一横,大口的吞咽。
等一碗药喝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木了,面容扭曲的像是皱巴巴的苦瓜,都能挤出苦水来了。
但精神却格外的清醒,整个身子像是被注入生机,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这幅模样逗得杜蕊娘噗呲一笑,心里的担心、伤感不由淡了几分。
接过喝空的药碗,说道:“叔叔想必饿了,我去给你准备些吃食。”
王胜咽了咽苦出来的口水,谢道:“有劳嫂嫂了。”
等她出了门,王胜才问道:“大哥,我怎么回来的?昨夜的事最后怎么处理的?”
王朗面容一正,摇摇头道:“不是昨夜,距离你们出事,已经过去一天多了。
前天傍晚,你久久未归,我去肉肆寻你,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张二哥背着你回来。”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王胜,语气低沉,喃喃道:“当时你衣衫破烂成条,浑身血污,沾满泥土,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
幸好……幸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