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绝途
就在李青禾翻看信件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
原来是张老汉找他。
“张伯伯。”李青禾有些惊讶,面前之人一脸悲切,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些。
“孩子...”张老汉解下包袱,从中取出了两颗圆滚滚的人头,掷在他们面前。
“谁!”李青禾大惊,将人头翻至正面后,立刻站了起来。
此颗头颅面色阴狠,嘴角与鼻梁处都曾遭受了猛击,断裂成了两半,依稀可以辨认出来,是一名男子的首级。
从死前的表情来看,像是经历了极其恐惧的一幕,双目暴睁,显得很是狰狞。
“这是赵家次子,赵守节的人头。”张老汉沉声道。
李青禾恍然大悟似的,以为他连夜逃跑了,原来为张老汉所杀。
另一颗头颅则被长发缠绕了几圈,沾染着血迹,被她费劲拨开之后,才看清是一个美貌女子的脸。
“这个女人又是谁。”他靠近一看,似乎有些熟悉。
“这是赵家长女,柳雨儿。”张老汉颤声道。
李青禾一惊,死死的看着他。
即使要斩尽赵氏一族,何必对这个妇人下手,要知道她可是张大山疼爱至极的婆娘,这可怎么跟他交代。
他一脸悲痛不忍,忍不住背身过去。实在不愿看见这等人间惨事,发生在一家之内。
因修仙而起的风波,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为何还要造下杀孽。
“伯伯,你糊涂了。”他轻声道。
“我糊涂,我糊涂啊...”张老汉悲声高喊,竟落下泪来。
“是我不好,早就发现他们姐弟时常举止亲密,互不避嫌,当时只当作姐弟情深,后来才发现过于亲昵,甚至一呆在屋里,就是半天不出...”
李青禾看着地上的两颗人头,脸上浮起错愕的表情,
既然这两颗人头摆在这里,独不见张大山的身影,想是已经为他们所害。
“山兄呢。”李青禾问他道,一颗悬着的心也慢慢沉了下去。
“昨夜已被他们所害。”张老汉瞪着双眼,痛不欲生道:“而且是被千刀万剐啊!”
闻言,李青禾并没有想象中的悲伤,他只是轻轻一叹。
“孩子,你该哭,你是该哭啊!”张老汉抓着他的肩膀,颤声道:
“他才是你的亲哥,是你的亲生大兄啊!”
“张大山是我的亲生大兄?”李青禾顿时错楞,顿时摇头。
自己有两个亲生兄弟,分别是是李青山、李青衣,这点同姑姑确认过了,错不了的。
“十年前,饥荒肆虐,你们李家流落到了沅水村,又因得罪了赵家,无人接济,是咱们张家、陈家悄悄给的粮食,才由此结缘。”
“只可惜当时税收繁重,又各户抽调兵役,不出半年,你的二哥便主动去行军入阵,只求能够李家保存火种,就此生存下来。”
“之后,越国征讨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的蛮夷之族,临时加收重税,地里的青苗都还没有长成,便被征走,落得是家家户户都有人饿死...”
李青禾点头,方才看过村志,十年前越国废除井田,推行初税亩制,由于初期税率过高,又兼有征战,导致饿殍千里,出现越人相食的惨剧。
这么一看,李族也是在那个动荡时节衰落下去的,可能是家族不慎行事,站错了队伍,才导致的族灭。
“那时候,沅水村也很是凄惨,家家户户易子而食,你的大兄,便是交换的那人...”
闻言,李青禾一脸凝重,脑海之中电光石火,立刻想通了许多事情,死死的盯着他。
大兄比他年长,自然是胖一些,约莫有二十来斤重,易子来说并不亏待了他家。
而且当年太过艰难,送出去不止李青山一人,其中还包括了李星灵,父母将她送至陈家,这才勉强养活。
张老汉似是流泪,似是悲哀道:“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了,李青山原本是张大山,张大山原本是李青山。”
“当时你的父母又不忍吃了这个孩子,便割下自己的肉...”
过去的悲惨之事太多,几乎都快忘记,但失去家人的痛苦却一直都在,将伴随终生。
他还想安慰一下李青禾,却发现他神色不变,只是眼底闪过一抹黯然神色。
“孩子...”张老汉脸上既羞愧又悲切,几乎忍不住要老泪纵横,颤声道,
“你该难受的,他可是你的亲生大兄...”
“他是我的亲生兄弟,血浓于水,可我们彼此都不知道。”李青禾喃喃自语。
张老汉擦去眼泪,“我也曾劝过几次,总是被他们驳回,也碍于他家势大,不曾将话说重了,也没有敢告诉大山,可谁曾想,他们竟做出这等事来。”
“我可以就当没有这个哥哥,但是你真的失去了一个儿子。”李青禾喟然一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是我的错,我是个孬种,我早知道,那不成器的儿子,才是我的后代啊!”
...
赵家的妇孺,仆人,正畏畏缩缩的躲在最大的正厅内。
李青禾独自前来,背对着众人。
赵老夫人,是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多,也很深的一个老妪。
只是她仍然有一股子夫人威严,就这么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家的仆人。
与一旁哭哭啼啼的众人不同,她知道自己的死期已知,却仍旧面不改色。
“我不杀妇孺,请吧。”李青禾立在院中,背过身去。
这一刻,赵老夫人仿佛不再是个夫人,她脸色一白,深吸了口气,“玲儿!”
“娘!娘!不要!”
一旁的少女被其姐妹拖了出来,房梁之上,正悬挂着一根粗大的绳索,下面是一只小小的木凳。
“娘来送你一程!”赵老妇人看着她被套上绳索,动容挥泪,随后不忍心的闭上了双眼。
旁人踢开板凳,此女挣扎了一会,双目暴睁,很快没了动静。
接下来,她一一将儿女都送上了凳子上,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孩童,稚声道:“娘,好玩...”
“不哭不哭..娘来陪你。”
只听得一片哭嚎之声,李青禾仍然背着手,在院中赏着菊花。
众人看不见的是,他的脸上划过一行清泪。
修仙就是这样,或者说,历史便是如此。
当男人们死尽后,只剩下了妇孺的哭泣哀嚎之声,此生或是贱卖,或是沦为奴隶,迎接着悲惨的命运,永远无法解脱。
而李青禾愿意给她们一个自尽的机会,其实善莫大焉。
随着最后老妪,登上了木凳,她套上绳索,终于露出了像是解脱的表情。
一声轻哼,这位历经过一甲子岁月,坐看过无数帝王更迭的老人,就这么离开了尘世间。
李青禾大步走出,推门一看,正是星光漫天,天上月儿正圆,旁边有颗最大的星星,正一闪一闪的,似乎在对他眨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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