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见到县尉宋清风如此震怒，黎班头垂手站在一旁，全身微微颤抖。

　　这么点细微的变化，罗平安离开十几步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宋班头也在一旁，低着头，双手低垂，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县尉宋清风没有再出声喝骂，宋班头才低声说：

　　“大人，这也不能责怪黎班头，北蛮射杀边军，事关重大，还是得赶紧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才行。”

　　“嗯，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我来！”

　　县尉宋清风一声喝令，黎班头一行人刚刚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快要进城了，却又被拉着上路。

　　罗平安早一步站起身，在路旁等着，手里提着仵作工具箱，放在身前，上面还插着两支羽箭。

　　县尉宋清风走过来，果然一眼看到，眉头紧皱：“你见到了北蛮子？”

　　“是！”罗平安答道。

　　“几个？”

　　“一个。”

　　县尉宋清风眉头一掀，怒容瞬间就爬上满脸。

　　罗平安赶紧补上一句：“大人，验尸所见，传信边军人马被射杀，至少有三人。”

　　县尉宋清风点点头：“北蛮探子三人为队，这倒是都对得上，你速回城禀报县尊。快走！快走！”

　　他这是立功心切。

　　三个北蛮探子，潜入清河县境内劫杀边军信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县尉难咎其责。

　　可要是能追杀三人，这就是大功一件。

　　一众衙役跟着县尉宋清风，在罗平安身旁呼啸而过。

　　黎班头及几个手下，就哭丧着脸，叫苦不迭。

　　刚刚一路跑到这里，结果又要跟着跑回去，身体累不说，关键是心累啊！

　　罗平安就笑吟吟地看着，黎班头经过时，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恶狠狠地问：“黎笋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北蛮子一箭射死了。”罗平安老老实实回答。

　　本来就是他伪造的两处箭伤伤口，如今有那个北蛮探子，这就更有说服力。

　　即使黎班头亲自去验尸，也看不出端倪来。

　　黎班头狠狠瞪了几眼，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不相信！

　　罗平安提醒说：“班头，北蛮探子弓射厉害，班头可得万分小心。”

　　他这就是在讥讽黎班头。

　　在北镇时，黎班头一听说北蛮探子出现，吓得赶紧往城里跑，连黎笋生死都顾不上问。

　　如今才想起来这个事，岂不荒唐！

　　黎班头怒目而视，旁边有跟班提醒：“班头，县尉大人……”

　　县尉宋清风带人已经走出老远，黎班头顾不得跟罗平安较劲，赶紧带人跟上。

　　罗平安看得心中畅快，恨不得仰头哈哈大笑几声。

　　可他没有。

　　人要杀，仇要报，行事要低调！

　　回到城里，罗平安第一件事，就是遵县尉宋清风之令，赶到县衙，向县令王嵩大人禀报。

　　县衙都是一样的格局，前头是衙门，公堂，六房书吏办公场所，后院就是县令王嵩大人居住宅院。

　　罗平安赶到县衙，整个衙门，冷冷清清的，一个鬼影子都找不到。

　　更别提找个人进去通报一声。

　　按理来说，县衙有三班六房，县尉宋清风带走的，也就是壮班和捕快班，还有皂班，以及六房书吏啊。

　　怎么都不见人了？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进去找。

　　从县衙大堂进去后院，罗平安不由得大开眼界，大为震惊。

　　县衙后院里，一片萧瑟破败。

　　落叶在地上，无人清扫，随风飘散着。

　　两旁厢房窗棂破损，也没人修缮。

　　这里，与前头县衙巍峨肃穆如同是两个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往里走，就更是破败萧瑟，也就是比废弃马神庙里要好那么一丢丢。

　　后院一处独立小院里，罗平安终于见到一个活人，还是个老大爷，腰背佝偻，正在那里清扫地上的落叶。

　　罗平安旁观好一会儿，确信这位不是扫地僧，而是真的垂垂老矣，却还在一下一下地扫地，尽显倔强。

　　他在院子外面站着看，正准备出声询问，不经意间瞥见到县令王嵩站在小院门口，也正在看着这位老仆在扫地。

　　“县太爷！”罗平安走过去，躬身行礼。

　　县令王嵩个子矮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袍袖中，愣愣地看着扫地老仆，带着几分伤感，怅然低语：

　　“我小的时候，就是松叔带着我，有一口吃的，他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先吃。如今一晃就是三十余年……”

　　罗平安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搭话。

　　这一刻，他相信这位县令王嵩大人是心有所感。但是这是人家的事，他实在是不便掺和。

　　王嵩默然良久，这才转头问：“可是有何事？”

　　罗平安微微躬身：“北镇命案，北蛮探子射杀边军信使，县尉大人带队前往，令我回禀县尊大人。”

　　“哦！”县令王嵩只是这么淡淡的回应一声，什么态度都没有显现。

　　罗平安躬身一礼，转身准备走。

　　走出几步，背后县令王嵩突然问道：“那就是那个仵作罗平安？”

　　“是！”罗平安转身答道。

　　县令王嵩看着良久，最终还是意兴索然，挥挥手说：“罢了，你去吧！”

　　罗平安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王嵩在那里自言自语：“北蛮兴兵，战乱将起，这一劫，终于是避不开的么？”

　　罗平安心中一震。

　　他不确定这位县尊大人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的。

　　不过对他来说，这并不重要。

　　北蛮兴兵，战乱将起，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其他的事，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职权。

　　至于这位县令王嵩大人，如今看来，虽然他是清河县主官，实际上却是被清河县四大家族给完全架空了。

　　县丞高强，主簿孙永，县尉宋清风，还有一个城东范家，完全没给这位县令王嵩大人留下一丁点的可操作空间。

　　罗平安原本还以为这位县令王嵩大人也是出身哪个大家族，如今看来，是完全猜错了。

　　王嵩家世只是寒门，无家族势力可以仰仗，到清河县这样的偏僻地方为官，还要被当地世家豪强架空。

　　这还真是……现实带着骨感美！

　　超级现实！

　　罗平安走出县衙，回头看去，公堂上那面“明镜高悬”牌匾，格外肃穆沧桑。

　　也格外显眼！

　　格外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