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破瓶
拿到书册后,韩封就近找了一处凉亭,坐在里边翻看起来。
这本书属于传记类的史书,记载了历代禅宗诸祖的传灯法系,并收录了许多禅师的语录和机缘偈子。
读了几页后,一段小故事引起了韩封的兴趣。
《瓶中救鹅》
【宣州刺史陆亘,随同南泉禅师参禅。
有一天,陆亘讲了一个案例:古时候有人用一只肚大嘴小的瓶子养鹅,小鹅从瓶口进入,渐渐在里面长大,最后没有办法从瓶子里出来了。
他随即发问:“倘使不能损坏瓶子,也不能把鹅杀死,和尚有什么办法让这只鹅出来呢?”
南泉突然采用尊称,叫了陆亘一声:“大夫。”
陆亘下意识答应了。
南泉抚掌而笑:“好,鹅从瓶子里出来了。”
陆从此开解,即礼谢。】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乍一看叫人摸不着头脑,鹅还在瓶子里呆着呢,怎么陆亘应一声就得救了呢?陆亘是鹅?
实际上,这里的人、事、物,都是有引申含义的。
正经人谁在瓶子里养鹅?“瓶中鹅”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可以将其视为一种由人自己产生的妄念,纠缠困扰,不得解脱。
所谓杞人忧天,患得患失,不外如是。
而故事中的陆亘,当他认真思索这个“莫须有”的问题时,本身就已陷在妄中,而南泉禅师那一声“大夫”,让陆亘在无意识的回应中脱离了思维桎梏,从禅理上讲,自然是“鹅已出瓶”。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足以让鱼儿跃出河流,不再被水势裹挟。
韩封看得两眼发亮,合上书本,起身匆匆就走。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二次没能跳出瓶外了!
赶回小院,脱鞋上榻。
韩封迫不及待地将衍道台唤出,随即再一次扎进了那个虚幻的花园里。
这回,他封闭五识,没有试图去捕捉任何声音,不再看瓶中小人儿如何挣扎,只是静静地坐在石凳上,闭着眼动也不动,像是入定了一样。
渐渐地,假山旁流水无声,花丛里蜂蝶潜迹。
随着韩封坐定,这片花园似乎也一同沉寂了下去,就连瓶子里的小韩封也不再试图逃走,站在原地毫无声息。
不知过了多久,空荡静谧的后园里忽然传来了呼唤声。
初始细若蚊鸣,之后渐如常人自语,最终,化为当头一棒般的大喝!
“韩封!”
“韩封!”
“……”
韩封下意识睁眼,感觉像是有一道焦雷在脑顶滚过,带动着全身一同战栗起来。
眼前的世界轰然破碎,重新化作汹涌雾气铺散开去。
但不知为何,桌上那只小瓶子还留存着,并且在韩封眼皮子底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迅速膨胀!
韩封两眼一眯,抽身暴退,生怕自己再被装进去。
而瓶子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无限疯长,仅仅过了片刻,它便停住不动了。
里面的小人儿也跟着拉长,现在已恢复成常人高下。
韩封刚松口气,瓶中人忽然迈步,缓缓向他走来。
几个呼吸后,两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障壁,平静对视。
明明是一样的相貌衣着,但他们却有着完全迥异的气质。
韩封本身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前世在企业里勾心斗角了十来年,现在附在少年人的身上,就给人一种老成干练的观感。
而瓶中人则恰恰相反。
他眼神清澈宁静,面上尤带着青涩稚气,更像是正常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打量过相貌后,韩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对方的眉心上。
那里有一颗痣。
鲜艳的、通红的痣。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念电转。
首先,这里是衍道台。
衍道台里除了灰、青以外,什么时候有过其他颜色?
其次,是眼前的瓶中人。
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说,而且对方额头上的那颗红痣,可不是一般人能生出来的。
不对劲。
修炼心法似乎修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
他陡然动念,想脱离衍道台回归现实。
然而这次,系统却对他的百般呼唤毫无反应。
就像是没有了“退出”选项的完全沉浸式VR游戏,结果么……
角色只能永远困在虚拟的世界中。
韩封这回是真的慌了,如果站在这里的是血肉之躯,此刻早已表演人体瀑布了。
穿越者被卡在系统里出不去,这么离谱的事儿听都没听过。
“不用怕,贫……我不会伤害你的。”
瓶中人似乎察觉到了韩封的情绪,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天真和善。
韩封也想笑,但脸上肌肉太僵了,颧肌抖了抖,把门牙旁边的两颗犬齿漏了出来,看着龇牙咧嘴的,像是要咬人。
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尬态,干脆抿嘴板起脸,问道:“那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边嘴里问着,一边往脚底的涌泉窍里积蓄气息,只等时机一到,立马转身就跑。
瓶中人主动后退了两步,随即笑道:“我就是你,你在这里,我当然也在这里。”
妈了个巴子,最讨厌谜语人。
韩封忍气吞声:“还请阁下详细说说。”
瓶中人想了想,没有说话,双手在胸前缓缓合十。
这个动作再配上他额头的红痣,少年的面庞竟显出一种庄严法相,虽无言,胜万语。
韩封眼珠转了转,试探着问道:“你是这具身体佛骨的具象化?”
瓶中人闻言一怔,沉吟片刻后回道:“对也不对,我确实可以代表佛骨,但佛骨并非全部的我。”
高数里的母集和子集呗,嘶……等等,他自称佛骨只是他的一部分……
李宽身体里的佛骨是哪儿来的?
不就是那一位吗!?
“你是金……!”
韩封心念电转,忍不住失声惊呼,但就在他即将说出后面两个字时,周围的雾气忽然一阵翻腾,如果此时有第三者的话,会发现韩封的嘴唇虽然动了,但这片区域里并没有响起他的声音。
就像视频中出现了某些不该有的词语,被神兽自动哔哔了一样。
瓶中人颇为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还是只对了一部分,哔哔哔是前世的我,但我现今不再只是哔哔哔。”
韩封忍不住后退两步,只觉匪夷所思。
本能地,他并没有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因为现实往往比网文更离谱。
“那……您老人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我是指……”
韩封伸手点了点四周,却发现自己没法表达出确切的意思。
对方在这里明显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他知道这里是异世穿越者的金手指,是完全虚幻的所在吗?抑或者……
韩封放下手,等待对面的答案。
瓶中人也撤了合十的双掌,抬头望向灰茫茫的云雾,有些怅然地道:“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很长,我明白,你现在很想揭开一切的真相……”
“不过……”
他紧接着却摇了摇头:“你目前还承担不了‘知悉’的代价。”
这种老套的NPC话术显然没有击退韩封,他小翼地笑道:“那您就挑能说的讲一讲呗,我不贪心,真的,我也不着急,但‘什么都不知道’和您所说的‘知悉所有真相’,这两种极端状态对我来说同样危险。”
瓶中人想了想,笑道:“你这句话颇有些道理,是儒家中庸的味道。”
话毕,他沉思片刻,又点点头:
“那……就从这棵树上折一绺偏枝罢,如今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本就是变数,天机混淆如此,即便是混元也算不清了。”
“……从哪里讲起呢?”
“有了,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少年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沧桑,在二人上方,那无尽的云雾开始徐徐涌动,似乎想为他的故事勾勒一抹恢弘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