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大势已去，魏临先也不是傻子，一双死鱼眼东瞄西扫，丹田那一点橘红气芒也缓缓沉到了下肢，随时准备跑路。

　　算上广智和尚，藏经阁门前足足有二十一位白衣僧人，还有个本事不下于他们的韩封在一旁虎视眈眈，也难怪他生不起反抗之心。

　　好虎他也架不住群狼啊。

　　正当下一轮冲突即将爆发时，东城方向陡然冲起一道煊赫佛光，摩云直上，而佛光周围，隐约可见一缕缕浊黄的水色如蟒蛇般盘旋缭绕，冲刷不休，竟与佛光分庭抗礼。

　　“那是空岳师叔的【灵斛玄岐经】，难怪他没到这里支援，城中何时竟来了这样一位邪道高手？！”

　　韩封在一旁微微皱眉，先是寺内，然后是城北，现在就连东城也出现了敌踪，这样密集有序的攻势，如果说对方不是蓄谋已久，那根本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正出神，耳边忽然传来狂猛的破空声，侧头一看，只见身前一抹赤红灼光如烟花般轰然四散，每一朵光焰在半空中都化作一只飞禽，或蝙蝠、或苍鹰、或游隼……不一而足。

　　这些猛禽朝着僧人们呼啸扑击，一时间，漫空都是尖喙利爪，赤影如梭。

　　来势凶猛，白衣僧众们也不敢大意，纷纷凝神抵挡，唯有韩封和广智两人第一时间穿透重重禽影，将目光集中在后面。

　　只见魏临先掏出两张半尺黄符，一左一右贴在了自己两只小腿上，土色流转间转身欲走。

　　两人正要出手拦截，忽听半空传来一声春雷般的暴喝：

　　“黄泉宗主苦涯老贼在此！阖城同道速速前来诛杀此獠！！”

　　……诛杀此獠！

　　余音袅袅，在江州城上空清晰盘绕，也将敌手的信息暴露无遗。

　　黄泉宗主，苦涯老仙。

　　这是一个在大唐境内颇有些传奇性的道号。

　　老仙本人出生于晋代，原是一位热爱雨中行散的大好青年，结果在某一次清谈后，他晚间飘飘然从主人家离开，无意中坠入了一条本不存于尘世的河流，稀里糊涂漂进了地府黄泉。

　　或许是药散挥发护住了他的一点真灵，老仙就这么浮在水中完成了环绕地府一周的壮举，期间眼中所见，耳旁所闻，又何止光怪陆离，匪夷所思。

　　最后他又不知道顺着哪个口子，从黄泉返回了人间。

　　醒来后他本以为是一场怪梦，还在酒桌上将梦境当成谈资和友人消遣，结果数日后，老仙发现自己竟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随即逐渐演变成能听见它们说话，最终甚至能够触摸到实体。

　　他这才意识到，那晚的事情竟然是真实发生过的，而自己，也拥有了一些超乎常人的能力。

　　就这样，老仙开始了“遍访仙山，萃取百家”的求道历程。

　　一代奇人的传说，也自此着墨。

　　然而，不知道是之前药石服用过多影响了脑子，还是在黄泉里浸泡了太久伤了肝脾，老仙的性情竟逐渐起了变化。

　　他不再是之前那个恬淡无争的浊世公子，越修行，他的脾气越是暴躁，甚至变得阴翳、凶狠、野心勃勃。

　　百余年间，老仙扎根于派系相对混乱的北方道场，凭借一身诡异驳杂的道术，或拉拢吸纳、或抄门灭派，竟被他在如山尸骸中立起了一座血染的牌坊。

　　而作为其嚣狂肆虐的产物，黄泉宗就此诞生。

　　如今，这个在北境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忽然出现在了江州城中，恍惚间，仿佛穹顶的烈日都带了几分凄厉的红色，让人心生不安。

　　见韩封与广智和尚齐齐失神，魏临先哪能放过这样的良机，身形一晃，已借着千百禽鸟的掩护飞身遁走，几个呼吸便不见了踪影。

　　等到众僧将禽鸟一一击破，这里哪还有他的行迹？

　　“苦涯老贼亲至，这一仗恐怕不大好接……”

　　广智和尚并未纠结于魏临先的走脱，而是叹息着看向韩封，随即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咬牙切齿，神情狰狞，面色也有些发白。

　　“师弟可是受了伤？”

　　听到耳旁温和的声音，韩封徐徐吐出一口气，笑道：“多谢师兄关心，小弟没事。”

　　刚刚在听到“黄泉宗主”这一称呼后，他背后的魂门窍忽然喷涌出一波接一波的寒流。

　　那是百余冤魂的无声呐喊。

　　也是累累罪业的应劫果报。

　　恍惚间，韩封似乎又看到了那一行浅浅的淡蓝字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深吸一口气，韩封想要稳住心神，却忽地僵住了。

　　为了提升修行效率，他将獓因图的一招一式拆解进了日常生活中，每一次呼吸、转身、摆臂、甚至就连蹲坑都掺杂了修行法门。

　　方才那一口，韩封吸的是二百丈外的气流，结果入鼻便是满腔的血腥气。

　　而那里……是一户寻常人家的宅院。

　　“不对！”

　　魂门窍愈发活跃，他忽然腾身而起，跃到了一处三丈多高的偏殿屋脊上，纵目远眺。

　　方圆五百丈内，本应是热闹熙攘的场面，但长街上此时竟然看不见一个人影。

　　而五百丈外则又恢复了正常，行人摩肩擦踵，逛街购物，节日氛围十分浓厚。

　　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能仁寺包裹了进去，与外界隔绝。

　　韩封放开迎香窍，用力呼吸。

　　下一刻，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后仰，险些从屋脊上掉下来。

　　广智和尚飘身而上，伸手搀住韩封。

　　“不对劲……咳咳咳……师兄……咳咳……寺外五百丈，已经被妖人无声无息地屠绝了……”

　　韩封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鼻腔里回荡着浓郁至极的铁锈腥气，仿佛身前有一条无尽的血河。

　　他胃中翻滚，几乎压制不住呕吐的感觉，但还是强撑着把话说完：

　　“他们如此行事，有悖……常理，一定隐藏着更深的谋划，咱们……咱们得做好准备才是。”

　　广智和尚浑身一颤，随即缓缓转头，打量四周。

　　片刻后他说话了，声音轻的像是要被微风吹走：

　　“好，就依师弟所言。”

　　话音未落，城东方向陡然传来一声裂帛巨响，像是有巨人把山给扯开了，随即虚空之中梵唱声大作。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东天之上不知何时悬起了一座氤氲虹桥，一尊三丈高下、身形模糊的佛陀虚影端坐在彩虹下方。

　　这个佛身和寻常的大不一样，身周长满了丛丛簇簇、形状各异的植株，指间拈着的也不再是优昙婆罗花，而是一株民间最常见的三七。

　　这赫然是一尊未见于现今任何典籍中的佛相！

　　与其相对的，则是一条十丈高下的凶恶巨蟒，通体由浊黄水流构成，身上的花纹与鳞甲痕迹宛然，仿佛先天鬼斧雕琢而成。

　　值得一提的是，蟒蛇两眼之间，有一道灰色的、宛如水滴迸溅在液面上的砸痕，十分醒目。

　　佛像与巨蟒一上一下，遥遥对峙。

　　一个是叱咤北地，阴狠毒辣的黄泉宗主，

　　一人是慈悲为怀，悬壶济世的佛寺药僧。

　　瞬间，仿佛连日光都黯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