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灵下山不久后，慧心长老便也下了山，一路跟随。

　　如今云鹤宗与徐家城的关系比较紧张，对于觉灵要去徐家城的决定，慧心没有阻拦，毕竟只有一天时间，那小丫头也期待了那么久。

　　便想着暗中保护，确保万无一失。

　　临近年末，西北的天气异常的寒冷，不仅如此，走在商贾之路上，总会看到时不时被风暴卷起的黄沙。

　　跳眼望去，黄沙之中的徐家城若隐若现，而一直存在视线内的三道黑点，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于玄意能够下山，倒让慧心十分意外。

　　虽然于玄意并非慧心长老的亲传弟子，但对于这位修炼速度仅次于觉根的门中弟子，慧心长老还是非常关注的。

　　在慧心看来，于玄意的天资并不比觉根差，甚至还要更高。

　　两人修炼的起点不同，觉根六岁，于玄意十岁，本就差了非常重要的四年，并且觉根之刻苦，世间仅有，反而于玄意除了在庭中修炼之外，其余的时间就都待在云鹤宗的藏书阁。

　　对于于玄意，书中的世界，似乎比修炼本身，更加让人着迷。

　　于玄意的身世与处境，云鹤宗的五大长老都清楚，他十八成年之后，从不下山历练，慧心也能够猜出他的心思，毕竟大泽国师的俸神一族并不待见于玄意，若真起了杀心，于玄意只要踏足山下，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而此时，于玄意不惜以身犯险，踏足山下的理由，让慧心长老十分好奇。

　　周围的风声突然停息，耳边的鸦雀无声，让慧心整个人顿住了身形。

　　“师兄，别来无恙。”

　　沙哑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黄沙之中，但在慧心的耳中，却异常尖锐。

　　回过身，视线内，是那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曾经的慧尘，如今的周尘，此人便是慧心长老此生的逆鳞。

　　年少时便相依为命的两人，被云鹤宗的老宗主相中，带回山中并收为亲传弟子，比起如今云鹤宗的另外四位师兄，慧心与慧尘的关系，更加特殊。

　　他们不但拥有一样的经历，在云鹤宗刻苦修炼的几十载春秋，也是形影不离，慧心早已经把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师弟，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然而，慧心怎么也想不到，几十年从不喜与人争执的小师弟，竟然会做出背叛宗门，重伤老宗主的事情。

　　就算是现在，慧心长老依然想不通。

　　周尘的身体靠的越近，杀意便越浓，比起上月初的见面，这位以达六境巅峰的魔道中人，戾气似乎更重了一些。

　　对于慧尘，慧心满是疑问，然而当看到这位早已经脱胎换骨的修行人，慧心便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此时此刻，慧心只想亲手了解这段因果恩怨。

　　体内精神力凝聚与眼，白色的光雾从双瞳中慢慢向外飘散，身体向外散发出柔滑的梵息。

　　此时的慧心与周尘都明白，今日之后的江湖，两人之中，只可活一人。

　　“卷云式”。

　　慧心长老先发制人，这一拳看似平常，但拳锋威力巨大，带起层层空气涟漪。

　　周尘没有闪躲，也打出了如卷云式类似的动作，只是他并非用拳，而是用掌。

　　拳锋与掌刀相撞，两人都被巨大的后坐力给震的倒退两步，定住身形，没有一句言语，出的都是最猛烈的拳和最锋利的掌刀。

　　双方出手，根本应接不暇，没留任何余地的战斗，精神力已经被提升至了巅峰。

　　说起力量一事，其实慧心是要弱与周尘，只不过慧心灵眼特殊，在出拳的一瞬间便可察觉到周尘下一个动作的弱点，如此一来，力量更胜的周尘反而落了下风。

　　周尘从小在云鹤宗修炼，与同门师兄一般，都是以拳作为根本。

　　他天赋一般，不止比不过以眼为根本修炼的慧心，就是其它师兄，都落后了整整一大截。

　　“切勿灰心，虽练拳不如众师兄，但在云鹤宗内，就属师弟背书最快，世间大道万千，背书，何尝不是大道。”

　　每当周尘练拳感到气馁，慧心师兄总会以此话开导。

　　慧心却不知，不喜与人争执的周尘压根就不想背什么狗屁书籍，他要做的，是要强于众师兄，强于云鹤宗的老宗主，强于整座江湖的修行人。

　　慧心每一次在为周尘鼓气的笑容，都在周尘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疤痕，长达五十年的隐忍，周尘的内心早已经满目疮痍。

　　可即使如此，周尘在师兄们的面前，还要摆出一副天真浪漫的表情。

　　在十几年前的一场下山历练中，周尘在云鹤宗以南的一座孤山，结识了魔门的刀客，孔之明。

　　那一刻，周尘才明白一个道理，何为狗屁的“一念成魔”，很多人生下来，便就是魔。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周尘才搞明白，他压根就不适合这座看似不落仙尘，实则人间炼狱的云鹤宗。

　　一个平淡无奇，烈日炎炎的下午，周尘终于撕掉了自己的伪装。

　　去他妈的名门正宗，去他妈的大道长生，老子只愿站在江湖中，可以放肆的笑。

　　……

　　“六合，百纵，神魔佛陀，皆为修罗！”

　　纵身踏步，双掌成刀，以怨为魔，这一招以掌化刀，使天地都为之变色。

　　“喝！”

　　面对周尘的“修罗刀”，慧心毫无惧意，依然一拳“卷云式”，与之对抗。

　　“噗！”

　　血雾洒落黄沙，随即斗笠之下，便露出了周尘的邪魅一笑。

　　慧心双瞳雾气消失，腰间肋骨，被周尘的这一记掌刀直接切断。

　　即使疼痛充斥全身，慧心站在原地，依旧称得上是仙风道骨。

　　“不亏是师兄，我这一刀断你十年寿命，竟依然面不改色，佩服。”

　　慧心重重的叹了口气，深知今天恐怕难逃一死。

　　“此刀是孔之明教我的，我苦练三年，都不得要领，谁知丢下了刀，只用掌，三天便通了精髓。

　　你和那四个老不死的总说我资质不够，此生修行恐怕只能止步五境，说起来，你这位江湖人称明师的慧眼伯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为何如此……”

　　此时的心痛已经掩盖了断骨之痛，慧心长老的雪白发丝，在沙尘之中四散开来。

　　“师兄，若你十年之前，问我为何如此，我与你此生便再无瓜葛，但……”

　　想起十年前的那次大战，周尘不禁自嘲的笑出声来，当时的慧心一心只想着杀了自己，从头至尾都没说问一句“为何”。

　　若当时慧心能够问出“为何如此”，周尘必定将五十年里，对慧心，还有对宗门的怨言全部坦露。

　　虽然这不会影响他成为魔道，但对于慧心的怨念，将不至于此。

　　“如今再问为何如此，已经晚了。”

　　周尘突然爆发杀意，又一道凌厉的掌刀穿透慧心肩膀。

　　再断十年寿命。

　　修行人踏足上五仙境，便拥有百年寿命，并且不会受普通人的疾病所困扰，无论正道还是魔道，皆是如此，然而“枯鹿槐木”兽灵制成的丹药可延长修行人十年寿命。

　　在没受到任何意外的情况下，一位修行人最高的寿命只有一百一十年，而已经六十九岁的慧心，又被周尘的掌刀断了二十年的寿命，其寿命只剩下短短的十一年。

　　即使已经没了任何气力，慧心也没有倒下，他站立原地，看着面前没什么表情的周尘，淡淡一笑。

　　“我心明镜，我心明镜。”

　　一股浩然之气瞬间击打在周尘身体上，周尘一愣，看着面前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慧心啧啧称奇。

　　“竟然在此刻破境，好一个我心明镜。

　　可惜的是，你顿悟的不是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周尘爆发杀意，手掌化刀，身如鬼魅，直接在慧心的大腿斩过。

　　再断十年寿命！

　　明明一只大腿以被刺破，但慧心长老依然屹立在原地，闭目冥思，表情淡然。

　　慧心再次张眼，眼神瞳孔则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眼白闪耀的异样光芒。

　　以眼为大道根本，踏足止玄境，江湖之中，仅慧心一人，只可惜以受重伤的慧心，已经没有任何的机会扭转乾坤。

　　此时慧心，仅有一年寿命。

　　一阵沙尘掠过黄土大道，慧心的灵眼回归平淡。

　　“听闻云鹤宗有位明师，以眼为根，以学止境，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道身影缓缓而来，衣衫破旧但腰间灰色长刀却及其华丽，他并未像其它的江湖人头顶斗笠，沙尘下的云白发丝正向后不断飘荡。

　　男子虽发白，但看上去意气风发，说是三十出头也不为过。

　　周尘微微触眉，定睛看去，却猜不到对方深浅。

　　男子靠近后，解开腰间酒壶，喝了一口，并不豪迈，动作甚至有些优雅，与男子一身破衫，倒有些出入。

　　“你是何人？”

　　“你不配知我名号。”

　　白发男子语气平淡，只是撇了一眼周尘，随后又将视线投向慧心。

　　“我带刀行江湖，从不多管闲事，但见明师以眼踏止玄，实在不忍看你，就此陨落。”

　　周尘冷哼一声，瞬间爆发杀意，一记掌刀却并没有挥向白发男子，而是瞄准了一旁的慧心脖颈。

　　周尘内心无比清楚，杀死慧心，自己必然破镜。

　　“……”

　　手臂一凉，血雾四散，剧烈的疼痛使周尘短时间的大脑空白，他面露惊慌，甚至都不知白发男子何时拔的刀，而自己的一只胳膊，便已经被横刀斩断。

　　周尘此刻哪还有心思去杀慧心，转身便跑，背影及其狼狈。

　　白发男子喝了口腰间酒，并未去追已经远去的周尘。

　　“即使是位魔道，我也不可随意杀人，毕竟我等修行人，最忌讳因果，此次出刀，只斩他一臂即可。”

　　“唉，你救我一命，我可没有时间还。”

　　白发男子大笑一声，说道:“不必还了，听闻云鹤宗的仙人酿世间一绝，待我去了京都回来，定会去你云鹤宗讨壶酒喝。”

　　白发男子的身影渐行渐远。

　　以入止玄的慧心身体恢复极快，雪白无暇的眼眸中，看到的是围绕在云鹤山顶的黑色戾气，无比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