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小斋,春风和煦,萧墨手中攥着一卷《九贡山河志》浮想联翩。
“这世上果真有能飞跃九万里的巨鸟,”萧墨自言自语,少年白皙的脸激动的涨红。
以前有个叫九贡的世俗中人,独自一人走遍大江南北,翻越山河湖海,见识过各种奇珍异兽。耗尽毕生心血将自己所见所闻记录在册,著成一本《地理山河志》,藉此以教后人参考。
不足的是,九贡终不过凡人之躯,而世间地理广袤无垠,一介凡胎又怎能窥其全貌。遂在书中留言,望后辈有志之士,承其遗志,将此志完善,留存于世。
萧墨看完这卷后,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一本书让这个十六岁少年对外面世界充满期待,也成为他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桥梁。
与萧墨同龄的孩子在田间地头嘻嘻打闹时,他因体弱多病在书斋认字;同龄孩子能帮家族干活时,他在书斋中看书;同龄孩子被族中老人引导修行时,他因经脉郁结在还在书斋看书;等到同龄人学会术法、法宝运用如臂使指时;他依旧在书斋看书。
自萧墨三岁识字起,到如今已有十一二载,上至族中古籍,下到怪谈小说,凡是能接触到的书籍,他都看。
族中每半年一次下山采购时,萧墨便会让族中阿叔帮忙捎上几本时下较为火爆的书籍,哲史、话本什么的,他都要。
忽看见窗外晴空有飞鸟掠过,萧墨起身走出书斋。仰头望去时,那飞鸟已经缩成一个黑点,遁入山间。
萧墨有些羡慕,此时他倒希望自己是一只飞鸟,哪怕是最不起眼的麻雀也行。
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绪涌入。
自由潇洒的生活总是令人神往。萧墨静静驻足,衣袂飘飘,一股纤弱书生气。
青竹斋修筑在后山腰,在一处别院内。有一条石阶由此通向山顶,齐山腰又有一道石阶将青竹斋与前山相连,去往宗族后庭。
石阶与泥土连接处布满青苔。
萧墨坐在青竹斋前的石阶上,双手托着脑袋怔怔出神,蛾子落在肩头也浑不在意。
长旌应该还在练功,不知道萧岚在干什么,小团子调皮捣蛋,怕不是又被阿叔罚面壁了吧…,萧墨胡思乱想。
春时草盛,杂草一茬接着一茬长,三天就能冒出一截。
萧墨先前托族中负责春购的阿叔捎来一些蕃薯藤,在青竹斋旁开垦出一块地,将这些蕃薯藤插在山地中,每日悉心照料这些蕃薯。
谁知蕃薯根还没扎稳,周遭杂草却是被照料的异常旺盛。萧墨只得每日在地间除草,除掉新冒出头的杂草,才挑粪担水,逐个浇灌。
忙碌了一晌午,萧墨席地而坐,背靠一棵柿子树。这柿子树还是他五年前栽种的树苗,几年时间就有一人脖子粗。
看着自己劳作成果,萧墨十分满意,心中已经期待初秋和萧长旌萧岚还有小团子他们一起烤蕃薯了。想到此处,嘴角不自觉的挂起微笑。
“坏了,光顾着蕃薯,忘喝药了…”萧墨这才想到早晨熬好的药因为太烫,放到一边一直晾到现在。
旋即苦笑着拖起疲乏的身子,起身去小斋中喝药。
苦,太苦了。
喝了十几年了,今后怕是还要继续喝下去,难道要喝一辈子么?
萧墨躺在竹席上,方才劳作时的甘甜已被苦涩冲刷殆尽,或许是太累了,只觉着眼皮似有千斤重,就这样沉沉睡去。
日头渐渐绕过半边天。
青竹峰,高约百余丈,地属西南群山。
青竹峰以西,山脉纵横,连绵不绝,一山高过一山,俗语有云:一重山一重险,劝君莫向此山行;往东数千余里,地势稍缓,但见平原。
青竹峰顾名思义,盛产青竹,萧墨青竹斋之名便出于此处。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山间暮色将至,连带着别也院染上一层余晖。
萧墨幽幽坐起,望着书案上搁放的空药碗出神。呆坐片刻,他看向窗外,见暮光沉沉,心中涌出一股落寞,轻轻揉了揉双眼,便起身走出屋外。
晚风拂过,萧墨清醒了一点,连周围景物也鲜亮不少。深吸一口气,此前的落寞一扫而空,稍微整理一下衣袍便出了别院,沿着石阶没入竹林。
通过竹林间长长的青石小路,就是萧氏后庭了。
迈入后庭,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枇杷树,那株枇杷树在晚风中微微摇曳,枝叶青翠欲滴。
萧墨惊叹,昨日见这枇杷树竟然不曾察觉它的叶子舒展开来这么多。
对于这棵枇杷树,他知道自己父亲有着很深的感情,只因这是母亲当年亲手所植。
收回思绪,萧墨见四下无人,便朝问道台走去。
问道台,宽阔无比,是萧氏族人修行练功所在,整座道台如同一轮白玉圆盘平直镶嵌在青竹峰,一半悬在半空,一半衔接山体。
落日余晖倾洒在问道台,萧氏族人早已散去,整座问道台只剩一个中年男子教一少年练剑。
男子身形修长,身着一袭素白衣袍,面容俊朗棱角分明,尤其一头黑发,与白衣对比鲜明;那练剑少年有白衣男子肩高,一身练功服,将头发束起,脖颈系着一枚玉牌。少年和萧墨有几分相像,却比萧文多了些顽劣。
男子正是萧墨的父亲萧枫,那少年则是弟弟萧长旌。
萧墨走上问道台,远远的就听到父亲厉声责骂萧长旌“差一点,差一点,你永远都只差一点,待到与人厮杀之时,你差的就是一条命了。捡起来,继续练,练不好就别想着吃饭了!”
萧长旌苦着脸,只得拾起被父亲用手掌击落的剑,一招一式反复练习。
萧枫这样责骂萧长旌,已是家常便饭,宗族中人都知道族长对二公子异常严厉,反而对大公子格外宽容。
在萧墨看来,父亲对弟弟的爱是比对自己多的,只有在乎才会存在责备,无关紧要自然就由其发展了。但这一切他都能理解,生在仙门,却不能修行,也不怪父亲对自己不做要求。
萧枫察觉到萧墨走来,目光柔和许多,“墨儿,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里风大,别着凉了。”
“爹,没事的,这几日我身体好多了。”萧墨笑着说,还用力拍了拍胸脯,示意身体好的很。
萧枫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眼神中有一丝自责,没有再说其它,而是对萧长旌严声说道“练够十遍,就滚进来吃饭!”,语毕,转身阔步离开问道台。
萧长旌见父亲远去,卖力挥舞长剑,舞的呼呼作响,直到目送萧枫走出问道台。
“呼~”萧长旌长松一口气,将剑撇到一旁,一屁股蹲到地上。
“你说爹也真是,柱子他们早就练完回去了,硬是把我留下继续练”萧长旌埋怨道。
“你就别埋怨了,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吗”萧墨一屁股坐在萧长旌旁边,双掌杵地,支撑着脊背,仰面望着夕阳。
“修炼有什么好的,被人管着不说,还要挨骂,切~”萧长旌或许是真的乏了,索性直接躺在地上,双手抱头。
“你怎么躺地上了,地上湿气重,小心着凉。”萧墨说着便要拉萧长旌起来,萧长旌从小顽皮惯了,拉住哥哥的手臂,作势把萧墨拽倒。萧墨反应也不慢,眼看着要趴到地上,便反手抓住弟弟衣袖,扑倒在萧长旌身上。两个少年在地上滚作一团,哈哈大笑。
“不玩了,不玩了,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嘛!”萧墨最先告饶。
萧长旌嘿嘿一笑,也就放开了萧墨。他知道哥哥不能修炼,体质弱于常人,每次玩闹都很有分寸。
萧墨坐起,气喘吁吁,显然是累了。
“问道台的夕阳真美”
“切,每天都一个样儿,有什么好看的”
“不一样,每天都不一样…”萧墨笑了笑,很享受当下的时光。萧长旌没有说话,仰头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他每天都在看的夕阳。
“咱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急什么,再坐一会,老爹做饭多慢你心里没数?”
两人相视一笑。
两个少年静静的坐在问道台中央,落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看不出变化,但又时刻在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