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思明抬起头，正瞥见一道身影飞快远离，眨眼间隐没于街头巷闾之后。

　　他收回天雷印，正犹豫是否追击，心中忽动，右手长剑回身怒卷，红光微闪，铿铿几声，四把特制的薄刃长剑已被斩断半截。

　　但这几个杀手十分悍勇，其中一个少女面貌的杀手似乎亦精研短兵，弃剑从袖中滑出两把峨眉刺，不退反进，向前急掠，尖头青芒暗吐，直抵少年后心；另外三把“短剑”变幻了来路，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刺向裴思明周身各大要害。

　　但都没什么用。

　　劲风迫面，裴思明猛然回头，回剑一一接下，突然间剑势一长，一抹红光径直没入少女的咽喉，随即手中剑光炸开，如水纹般漾入几名杀手的剑路之中，顷刻间刀光剑影交织一片，几息后，一个青衣男子发出一声闷哼，在剑光中浴血急退。

　　青衣男子堪堪退出剑锋之外，深深喘了两口气，待要和剩下的两位同伴重新组织阵势，再行进攻，忽然浑身一震，竟发现退得此地的竟只剩他一人。

　　不过一个照面——小红和老莫夫妇俩竟全死了？

　　随即，肩、臂、胸口烧烙般的疼痛倏地蔓延开来，青衣男子闷哼一声抓紧右臂，触手处湿热粘滑。

　　血……痛，刺痛……

　　“当啷”一声，那把断剑落在地上，杀手的手指竟难以自制的发颤着，他本想说些什么，喉间剧颤片刻，咬牙道：“小子，你杀了我罢。”

　　黑衣少年轻轻摇头。

　　“我不喜欢杀人，但对要杀我的人向来不会手下留情。”裴思明缓缓举臂，竖起两根手指。

　　“你只有两条路走，一是自尽于此，剑就在地上，我不会阻拦，第二，活下去。”

　　青衣男子冷笑：“你以为我怕死？我和这几人干这营生十几年了，手底下迎来送往的……嘿，早就够本了。”用脚尖挑起断剑，待要回剑自刎，却见少年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似泛着一丝极冷淡的蔑笑。

　　“你笑什么？”

　　“笑你无谋少智，死了也不过是个糊涂鬼。”

　　裴思明看着男子脸上闪过凌厉的怒色，冷笑道：

　　“那超凡者没留下来和你们一起联手对敌，而是头也不回的撤离了此处，驱使你们这些普通人来和我一个超凡者放对……可若照常理来说，你们这些杀手在俗世间再怎么技艺高超，悍不畏死，在近身战斗中也绝不是状态完好的“武者”的对手，就好像鬣狗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狮子。”

　　“所以你和你的三个伙伴再怎么筹谋准备，也不过是在自寻死路罢了。”

　　他每说一句，那杀手的脸色就沉下来一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男子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几乎便要忍不住立时上前和眼前之人拼个你死我活。

　　但裴思明下一句的话却又让他忽然冷静了一点。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何我和那驭鬼的超凡者在里面对峙这么久，再现身时竟何以毫发无损？”

　　裴思明好整以暇地撕下一块破布轻拭剑身，擦去其上粘连的血珠。

　　“而他也毫发无损，却连招呼也不打，就远遁而去，可有哪怕一点把你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这是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世道，子弑父、臣克君也自无不可，为了达成目的，牺牲两个无用的弃子是应有之事，可惜……”

　　裴思明扬眉冷笑：

　　“我这些年练剑对敌先后共折损过五把长剑，不想这世上……有的人连我的剑都不如。”

　　“住口！”

　　男子圆睁双眼，恶狠狠地等着裴思明，不料这句话又牵动了他体内的创伤，蓦地瘫倒，向后背靠在一面矮墙上，双拳握紧，胸口起伏不定。

　　裴思明打量着男子棱角分明的瘦硬面孔，缓步近至身旁，冷笑道：“他视你如草芥，难道你就不想报仇？”

　　良久，青衣男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要杀你的人远不止我们这些人，也绝不会叫你轻易摆脱……但个中布置，我知道的不多。”

　　裴思明知道他在谈条件，但只要要谈交易，就必然得允许讨价还价。

　　少年嘴角勾起，只有死人不会开口，但只要人起了心思，就不容易求死了。

　　………

　　片刻之后，裴思明步出小巷，远远望见那马车旁聚集的人群尤未散去，方才那超凡者的结界只将他平移了很短的一段距离，哪怕只是隔了一堵墙，在小巷子里也隔绝了绝大多数的目光，而那几个杀手也本来就是乔装成小贩在其中伺机出手。

　　但现在局势稍微有了一些转变，他和那青衣杀手达成了一点协议。

　　超凡者和寻常江湖人的认知鸿沟比上一世富豪和普通人的之间认知差距还要大。裴思明异乎寻常地展现出闪电方面的法术能力的时候，这场仓促的刺杀其实便已经注定折戟沉沙。

　　而那位疑似阴神途径的超凡者在自身的布局失败后，也绝不会在一个逼窄的小巷里去近身面对一个状态完好的“武者”，这不叫勇敢，只是纯粹的自杀。

　　但超凡者的自尊又注定了他不会和这些凡人武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行“这方面”的交流，况且或许对方也确实打着要用这些人为他拖住强敌的意思。

　　这就给了裴思明一个机会，现在他也由此得知了敌人的来历：红莲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恶名昭彰的邪教为什么要对付他，但眼下思考这个对事态没有任何帮助。

　　根据那青衣男子所言，为了抓住自己，来的敌人远不止方才那位超凡者和几名杀手，方才人群中有几张面孔远远看到他出了小巷后，果然立刻沉不住气地在人潮中向着此处快速拥来。

　　裴思明心中做出了判断，这个时候沿着街道离开无疑是不理智的，人群中危险系数太大，如果经过的时候被隐藏在里面的敌人束缚住了手脚，在这种无遮无拦的大街上，一个能远程攻击的超凡者，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至于光天化日下对方敢不敢动手，他在得知这些人的身份后，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

　　他忽然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却见街对面的阴影下站着一个头部模糊、身形朦胧的男子，其人腿脚不动，身形便直接转了过来，阴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

　　“是刚才的那个超凡者？或者是另外一个……”

　　裴思明心中一凛，面上却微微一笑，他扬剑出鞘，再对其他人的目光熟视无睹，转身步入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