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发散开的思维重新收拢，裴思明揉了揉额头，决定还是先去坊市购买更多相关的书籍，得知更多的信息后再作推导。

　　毕竟有的时候，知识确实等于力量。

　　少年换了身低调些的衣裳，催动戒指，身形由浓转淡，下一刻已然消失不见。

　　安蒙山地界旁，裴思明没有片刻犹豫，一纵而起，大踏步得在驿道上奔跑起来，快逾奔马。

　　一直跑了半个时辰，路上偶有遇到行人，大都只感觉黑影一闪而过，便不见了踪影。

　　直到远远望见了延庄城的轮廓，他才慢慢缓下了脚步。

　　“武者的能力相对比较单一，道家、阴神以及其他的一些超凡途径，在实力较低的时候都有一些赶路的法门，而武者在较低品级时，大抵只能靠脚……而且这里还没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坐骑的话，除非是超凡物种，否则还没我自己跑得快……”

　　裴思明本来对武者相当满意，简单、干练、揍人很疼……

　　现下却第一次发现了这条道途的不足，相比于其他的超凡途径，确实显得相当质朴……他自嘲一笑，将思绪重新拉回正轨。

　　入了城，裴思明径直往城东而去，穿过几条小巷，远远望见巷尾有一家店铺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墨津书肆”四个大字。

　　此时已是辰时，正是书店开门营业的时间。

　　墨津书肆里，一个年轻的男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抓下布帽随手整理了一下，又一把按回脑门，就听到了后堂里传出来熟悉的催促和呵斥。

　　阮小乙一边取下门栓，一边有些不耐烦地小声嘟囔道：

　　“天没亮就要开店的是早点铺子，天暗了才开门做生意的是妓院，谁会刚起床就来嫖……咳咳，老头子整日里尽瞎忙活，难怪发不了大财……”

　　言下之意是指他老子不懂生意，只不过这话却是万万不能被他老子听到的，不然只要没气死，就少不了他一顿竹笋炒肉，当然也不能被客人听到，毕竟不是谁都愿意买本书，就落得个斯文扫地。

　　不过也没人会听到，毕竟就像他说的，谁会在这个点上门……

　　所以他刚打开门，在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笑脸后，突然打了个激灵，险些跳将起来，本来懒洋洋的面孔顿时消失无踪。

　　“啊，贵客上门！您今儿个起得好早，王公子……阿不，李公子……”

　　看着眼前点头哈腰，眉梢间隐隐透着点惊慌的伙计，裴思明笑笑：“在下姓沈。”

　　“哎呀，对，是沈公子！瞧我这记性……几日没见您，小的都不觉得精神！”

　　裴思明随口应诺，作为习武之人，他的耳目远超常人，自然听到了伙计方才的嘀咕，也没漏过对方满面堆欢的面孔下身子突然绷得笔直的动作。

　　但他没打算点破，只是道：“我来买史书，嗯……有价值的古籍也可以。”

　　经过来时路上的思考，鉴于他或许会需要从浩繁的史册中，探索一个很可能故意隐藏了自己痕迹的人，以他荒废了十几年的学业水平大概需要研究很久，不如从现在就开始努力。

　　呼……看来这位客人没有听到……阮小乙暗中松了口气，不过他回想了一下客人的需求，又不由有些犯难。

　　要知道他们只是小城里的书肆，卖得最多就是迎合科举的经义和一些杂书，哪有这么多的史籍经典？

　　店里的史书总共也没几本，本来无人问津，可上次都一起打包卖给了一个冤大头……哦对！好像就是卖给了这位沈公子。

　　难怪这般眼熟，原来是这般大客户！阮小乙心中叹息，只是现在去哪变出书来卖，他正为要错过一笔难得的大买卖心中哀叹不已，忽然想起一物，顿时凑上前笑道：

　　“沈公子，您上次来一下就把史书买完啦，掌柜的牢牢记在心上，早已写信去催啦，保管不用几日就有……”

　　“但今日虽没史书，我们这还有别的好物呢，保管合您心意！”

　　“哦？”少年挑了挑眉，却不接话，连声音都是平平淡淡的。

　　阮小乙并不气馁，反正是无本买卖，在钱面前低不下头，还什么时候低头？

　　当下弯腰如虾，陪笑着将裴思明领到了后面一座比较偏僻的书架前。

　　裴思明本以为会是什么稀世古籍，没想到随便拿起几本，尽是些好看的。

　　《翻云覆雨》、《官人我要》、《醉葫芦，戏花丛》……

　　裴思明翻得眼花缭乱，又有点血压上冲，但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以及自己的形象……连忙将手中的书归回书架，声音恰到好处地透着点清冷：

　　“这就是贵店的好物？”

　　阮小乙连忙摇头，坚决否认道：“怎会如此。”却从身后悄悄把书架上的一本书册拢在了手中。

　　“我带您来这，只是怕人多眼杂，毕竟财不可露白……”说着献宝似的将一本装订精美的书册双手呈到了裴思明面前。

　　他的这些动作虽然隐蔽，却如何能逃过裴思明的法眼，少年心中冷笑一声，正要拂袖而去，眼角瞥见了书册的封面，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是一本锦绣织面的精装书册，封面在暗框里用泥金题着《涅壤诀》三个大字，行文厚重大气，遒劲有力，并无其他落款，整体虽然有些老旧，但确实装订得非常考究。

　　据他所知，这个世界的汉字经过时间的演化，不少字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比如这个壤字在他看得几本书里都已经简化，一般写作“垱”，另外泥金也是比较罕见的工艺，怎么会用在一本怪书上呢？

　　裴思明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书册，随手翻看，发现里面的纸质比较普通，书页大都已经泛黄，不少地方还有些斑驳，显然很些有年份。

　　他按捺住烦躁，尝试着看了一页，发现是在教人如何观想存念，顺着看了下去，后面是在传授如何导气，乃至收敛吸附精气的法子，竟然确实是一篇修炼的法门。

　　以裴思明的家教渊源，已然看出这不是一部练武的法门，但却惊讶地发现这本功法和传说中道门观想聚炼精气的修炼法门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这世界是有别的超凡途径的……我原本的想法并不对……可是为什么这些超凡者没有遏制妖鬼……是做不到还是不愿意？他们又是怎么在这个灵气稀薄的世界维系自身存在的？这个伙计本身也是超凡者吗，不然怎么能这么容易的就拿出一本功法……

　　……不太可能，他内息散乱，眼神闪烁，手脚绵软，反应迟钝……总之威胁度很低……

　　裴思明总结了一下，暂时按捺住了出手的想法。

　　他沉吟了两秒，假意皱眉说道：“你这本书虽然看起来像是古籍，但内里的内容全是些天马行空，荒诞不堪的东西……”

　　他这也不算说谎，不管这本涅壤诀能否用来修行，起码现下在这个世界习练是毫无作用的，就算有人真照着图谱修炼，以这个世界的灵气，也只会如前世一些接化发的大师一样，虽精通闪电五连鞭，但还是追求以和为贵。

　　阮小乙自然知道自家这本涅壤诀是个什么货色，想当初他也被这书华丽的外表闪了眼，以为自己走了大运，大喜过望下，立即“闭关”研究，然后在一天半后破关而出：

　　什么气感，纯属癞蛤蟆打哈欠，胡吹大气！

　　只是这本书的外表实在有点唬人，阮小乙没敢丢了，而是扔在这杂书区，看会不会有一天被哪个猪油蒙了心的呆子买走，眼见这小公子没有上当的意思，他正大失所望，忽然听裴思明顿了下，淡淡道：“虽然没什么用，但确实是古籍了，我愿意出……出二十两买走这本书。”

　　阮小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惊喜欲暴，要知道一本书寻常不过三五百文，便算一些工艺精美，笔法工整的热卖好书，至贵也不会超过一两，这沈公子愿意为这没用的恼人玩意儿出价超过二十倍，简直是天降横财！他目光热切地望着沈思明，就像看着一尊金子做的神像。

　　凯子，好大的凯子！

　　他看着那沈公子从怀里取出一枚白花花的银饼，连忙告谢，双手去接。

　　却没有真的接到。

　　看着阮小乙脸上略带错愕的神情，裴思明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悠然道：“钱可以给你，但你得老实告诉我，这本书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