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贾庙祝
逐渐消弭的雷声里,世界归于了黑暗。
裴思明将天雷印收起,手持陌上霜定定望着一条条乌黑的绳索卷携着鬼影缩回了乌云之后,不再垂落。
他转过头,正好和偷偷打量他的黑瘦汉子视线相对,那汉子吓了一跳,立时低下了头。
“您……您是驭灵者?”他脑中一遍遍回想方才的闪电,既不由自主地对这天地之力感到敬畏,又忍不住欣喜若狂。
也许他们今天真的有机会能逃出生天!
“算是吧。”
裴思明收剑还鞘,轻轻喘了一口气。
刚刚他看似挑衅的行为,为得就是引蛇出洞,从而全力催动天雷印给与这妖鬼雷霆一击。而天雷印在这缺乏灵气的世界无法得到补充,眼下,法器和他体内的真气消耗都很大。
可惜战果远不如表面上看到的这么煊赫,虽然这一击看似让不少鬼影和其背后的诡异绳索受到了重创,甚至还有一些鬼影连同其绑缚的绳索一起灰飞烟灭。
但从他的灵感而言,却并未察觉对方有什么激烈的反馈,他的攻击就好像石头砸入了湖面,虽然荡起些许涟漪,却并未真的让这头妖鬼受到什么严重伤害。
这让他不由猜测,这些吊起来的鬼影或许都无关紧要,便像他用真气注入陌上霜斩灭的绳索一般,都不是本体。
是这妖鬼太过狡猾,一瞬间就洞察了他暗藏了心思,才避开了天雷印的这次攻击,还是这本来就只是一次无谓的试探?
裴思明沉吟片刻道:
“我们先回驿站再考虑其他,那里好像暂时不会被这妖鬼攻击。”
“好!”
其他人现下只怕他丢下人不闻不问,哪敢说个不字,纷纷变成了应声虫,连连表示赞同。
一行人顺着来时的路折返,那妖鬼似乎知道了厉害,不再刻意阻拦他们,偶有几根绳索垂下,都被裴思明用灌注真气的陌上霜斩断。
一路上,被救下的几人似乎有意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又摸不准他的脾气,此刻俱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开口。裴思明乐得自在,自不会去管。
回到驿站后,阮掌柜和华服青年等人连忙迎了上来,看神情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贾伟独自站在人群之外,看了眼裴思明身后几人,目光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叹息道:“沈公子少年英雄,仁厚侠义,诚苍生之幸也。”
驿站内的其他人原本业已绝望,今日不幸遇到妖鬼这种传说中的恐怖存在,只道必死无疑。
岂料奇峰突起,形势陡转,这来历神秘的少年单枪匹马地从驿站出去后,居然真的从妖鬼手下救下了数人!
狂喜之下,俱都精神大振,一时间纷纷涌了过来,尤其是众人在从生还的几人身上得知裴思明抵御妖鬼的手段后,更是目光热切,场面一时热烈之极——
驿站里幸存的人里以行商居多,这类人本就是见风使舵,顺坡下驴的好手,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又怎会吝啬几句言语?
有人开了头后,起初还有些紧张克制,几个说起话来牙关磕磕碰碰,但起了个头,又发现这位公子并无显出不渝之色后,阿谀之语立刻滔滔不绝,喷薄而出,其中一位姓李的大商人当场许诺安全后奉上黄金百两,还有一位自叙城里有数家铺子的本地商户连自家女儿侄女都盘算了一遍,想要结一个儿女亲家。
便算裴思明两世为人,也不曾见过这般光景,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只是一应婉拒,心中却不由苦笑。
“出头鸟果然没这么好当……只是想把所有人都救下,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他看着周围簇拥的众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迸发出的希望光彩,有些话又忽然说不出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当下裴思明顺势安抚好众人,借口要独自稍做休整,暗中却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贾伟,随后径直进入了院落一侧一间安静的小屋内。
过了片刻,贾伟也趁着众人不在意时,悄然走进了屋内。
外面乌云遮蔽,屋内自然也是一片昏暗,案上点了一盏油灯,灯影摇曳,裴思明正坐在案后,面目有些模糊。
贾伟心中一动,掩住门,上前行了一礼道:“公子唤在下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裴思明看了一眼这位延庄城的城庙庙祝,轻笑道:“不敢提吩咐二字,只是外面那妖鬼凶威滔天,小子力有未逮,为保更多的人生离此地……”
裴思明拱了拱手道:“还请先生教我。”
贾伟刹那之间神情有些许慌乱,强笑道:“沈公子少年英雄,救人水火,我哪有这个本事?莫要折煞我也……”
裴思明见他神情,反而进一步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今日驿站里鱼龙混杂,局势暗藏云诡波谲,随着这妖鬼的到来,此地更是变得凶险万分,但说一千道一万,究其根本,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那位传说柳城主的后人,柳公子。
他将一众不相干的人以各种理由聚集此处,而那头妖鬼又刚好便在这个时间点攻击这种驿站……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售卖祖产一事恐怕只是个幌子,只是这之中,驿站外的这头妖鬼究竟是和来历路数,只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这位柳公子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和这头妖鬼已经形成了某种隐秘的联系,从而才能够预先知晓其行动的路径,甚至部分操控其行为?
而可能知道这些问题答案的人除了那位柳公子外,在场众人里面也有两个,一个是带他来此的阮掌柜,一个就是这位始终显得有些从容镇定的这位延庄城庙祝,而心中的另一个想法忽然提醒了他:
这个世界目前所显现出的超凡之力和他原本的阴神途径颇为相似,但如果从修炼路途而言,似乎还是分属人道法门,那么两相对照,这位贾庙祝或许也对这种超凡之力了解更深,他现身此地,会不会本身就是官方或者官方中的一部分人对此事的某种表态或是干涉?
裴思明神色不变,心中却风云变幻,比驿站外漫天涌动的乌云更甚。
木案下,一只手已悄然按住了剑柄。
更进一步,甚至这位庙祝是否本身也是这危险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