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尸体，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衙门中，捕头王德发面色凝重的看着地上的一具干尸，沉声道。

　　在他对面，一名百姓小心翼翼的道：“就，就在即将出东城门的外街上。”

　　“什么时候发现的？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没有其他人，当时天色很晚，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王德发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尸体的皮肤，皮肤表面干巴巴的，拨开后没有鲜血流出来，骨头中沾着褐色的粘稠物质，一股腥臭发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周围无精打采的捕快们纷纷捂住口鼻，他们都是被强行拉过来的。

　　因为出了命案。

　　王德发做了二十年的捕头，经验可谓十分丰厚，人死了多久他一眼就能看的出来，可眼前这具尸体的确切死亡时间竟让他有种拿不准的感觉。

　　他以前也接触过死亡时间长达数月的干尸案，但是死者的尸体表面都有明显的放血痕迹，可这具尸体表面连破损的痕迹都没有，他甚至无法判断鲜血是怎么被放干的。

　　一名戴着眼镜的书生快步来到他们身边，他是衙门刚上任不久的主簿，手中拿着一叠轻薄的牛皮纸，这是附近提刑司送来的，关于尸体尽可能调查到的资料。

　　“都壮，男，33岁，出生于七谷州长岗镇，自幼丧母，父亲是赌鬼，从小就接触赌术，经常混迹于赌场之中，还曾因为出老千被砍过一根手指，后来消失了很长时间，据村民说是精神出了问题，后来出现后赌术大为精进，十赌九赢，当地的赌场都怀疑他出老千，但是又找不到证据，只能不让他来玩。后来他来到了京城逢赌同样大杀四方，短短几天就敛财万两，就在昨天晚上在济发赌楼赌后，输光了所有银两，准备连夜出城时死在路上......”

　　盯着这行足足包含一个人半生的简介，王德发的注意力全被最后一句话给吸引了：

　　“他在死之前的当天晚上，曾在济发赌楼中输光了所有身价，足足上万两......”

　　“随我去济发赌楼！”王德发果断的道。

　　他多年的办案经验告诉他，都壮之死肯定和这场把他输光的赌有很大的关系。

　　一行捕快从衙门出发，腰间挂着佩刀，直奔济发赌楼而去，此时已是后半夜，哈欠连天的金童正准备关门，见到一票捕快气势汹汹的直奔他们而来，还以为是捞油水的，便道：

　　“官爷们，俺们马上就要闭店了，赌客们也都走光了，要不咱们明天再来打秋风吧。”

　　所谓打秋风，是民间的‘黑话’，用来比喻有势之人利用关系来向别人索要财物。赌场作为特殊行业，客人们之间难免会产生摩擦，也总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事。若是让他们全都按照规范，那赌场也不用开了。

　　衙门与赌场都清楚这一点，于是官商之间通常都能达成不成文的规定：你给我交点保护费，别做的太过分，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可以说是双赢的局面。

　　很显然，‘死了人’并不在所谓‘别做的太过分’的行列中。

　　在天子脚下死了人和乡野郊林中死了人，是两个概念。

　　金童还以为这些捕快是出来吃夜宵没银两，想要问他们打点秋风，并没有往心里去，直到王德发站在面前，严肃的让他们把管事的叫出来后，才意识到事情似乎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一名穿着喜庆的金童把快要睡着了的老妪拉出来，后者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坨，显然对于被吵了睡眠有些不开心。

　　她同样认得王德发，是掌管包括济发赌楼在内的一整条街的治安问题，虽然接触过很多世家官宦的她有些瞧不上小小的衙门捕头，但俗话说的好，县官不如现管，她还是耐着性子来到王捕头身边，朝着他的手里塞了两张皱巴巴的银票，低声道：

　　“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王捕头日夜操劳，保护我们的安全，辛苦王捕头和这些县衙的兄弟了，这些银票请兄弟们吃些夜宵，不成敬意。”

　　她是懂事的女人，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男人舒服。

　　平时一向爱财如命的王德发没有接，老妪还以为他嫌少，在心中骂他每月俸禄不过二两碎银，榨老百姓倒是越来越狮子大开口，又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还朝着王德发的手心中塞了塞。

　　可王德发还是没接，老妪奇怪的道：“怎么了王捕头？”

　　她憋着的后半句是：平时你见到这些银票就和狗见到屎一样往上扑，今天怎么转性了？

　　“咱们也是打过几年交道的了，这银票我拿着可有些烫手啊。”王德发缓慢又坚定的把手中的银票推回去，道：“你刚才说最近京城不太平，看来你是知道咯？”

　　“知，知道什么？”老妪先是一愣，旋即紧张的道，她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都壮是你们赌场的人吧？”王德发开门见山的问。

　　老妪立刻摇头，衙门问谁谁就有问题，直接撇清关系是最正确的决定，这是她多年的经验：“他不是我们赌场的人，只是来玩的赌客，他怎么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有百姓在外城的阴暗巷弄中看到了一具干尸，经过提刑司比对，发现正是都壮的尸体，而有人说他在傍晚时在你们赌场赌钱，并且把所有的钱都输干了，所以我特意来了解一下情况。”

　　都壮死了？老妪先是震惊，但很快又露出释怀的神色。

　　她的微表情被王德发尽收眼底，他沉声道：“你好像并不感觉到意外，难道你知道都壮会死？”

　　老妪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的确不意外。”

　　“和今天傍晚的赌局有关吗？是谁赢了他的钱？赢家会不会就是杀死都壮的人？”王德发死亡三连问。

　　老妪的面色比他还要郑重的多，她瞥了一眼捕快们，道：“王捕头，借一步说话。”

　　搞这么神秘？王德发内心十分警惕，难道都壮之死真的和济发赌楼有关系，老妪想要和他整点带色彩的交易？

　　可是就算是色彩交易，也不能老妪亲自上阵吧......

　　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