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轰鸣之声在耳边回荡,陈灵运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定睛看去,发现那牛将军被刚刚那一道惊雷轰去了半边身子,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赶忙自视身体,却没有半分损伤。
是师父……还是山上真人前来救援了么?
陈灵运看向惊雷落地之处,只见土路上一个骇人的巨大深坑,连带着一道长达数十丈,令人心惊的刀砍斧削痕迹,就好像有紫府至尊,以惊雷作剑刃斩切大地。
不,就算是师父,恐怕也不会使用如此骇人的雷法。
刚刚还气焰凶猛的群妖,突然变得鸦雀无声,不敢丝毫轻举妄动,它们惊恐的目光在陈灵运与被击倒的头目之间来回几次,仿佛再出一点声响,那道雷就会落在自己头上。
只有雨点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还在回响。
左手边那片芦苇荡忽然传出一片簌簌之声,引得所有目光一齐向那边看去。
恰好在那一刻,一道闪电划过,将芦苇荡里照得亮晃晃。
他们都看见了——一个身材颀长的人影自一人高的芦苇丛中缓步走出。
他一手撑着绘着青山落日的纸伞,另一手擎着一杆冒着淡淡白烟的黄铜烟枪。
“灵运,好久不见啊,岁月当真如白驹过隙,又如池中泡影,不成想一转眼间,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无比熟悉的嗓音,在陈灵运的耳边响起。
是小叔?!
那人影放下手中纸伞,露出一张二十岁青年般年轻清秀的面庞。
陈初九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皮夹克,一头长发在头顶扎起发髻除了那张脸外,无论是气质外形,都与曾经的小叔全然不同。
陈灵运只觉得一时间涌入脑海之内的疑问实在太多,大脑直接过载,无暇去思考”已经三十一岁的小叔为什么还这么年轻“这种不重要的问题了。
下一瞬间,小叔的身形突然闪到了自己面前。
“灵运,站在我身后,还没完。”
被炸去了半边身子的大妖尸身突然涌出一股浓郁黑气,那具尸身猛地膨胀起来,转瞬间,在腾腾黑烟之间,便出现了一头足有三丈余高,九丈多长的巨型黑牛。
那如同铁铸的巨牛扬起硕大牛头,从口中爆发出震天吼叫。
牛将军不知刚刚那一刻发生了些什么,它不明白为何实力强悍,除真君之外无人胆敢直视一眼的自己瞬间变作了这副模样。
但它的本能告诉它,它已经来到了生死之间的危险边缘,若不掏出它的最后一张底牌,它就只能是一坨烂在地上的肉了。
已经呆滞许久的群妖被这一声怒吼唤醒,那一声震天吼叫似乎驱散了它们的全部恐惧,众妖喽啰们双眼血红,再度挥舞起武器,发出震天嘶吼,一齐杀来。
巨大黑牛双蹄跺地,那铁铸身躯上,狂烈妖气肆无忌惮地冲荡着四下里的一切,陈灵运莫说迎战,只觉得如果没有小叔拦在面前,自己恐怕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陈初九看着眼前巨牛,却没有丝毫动摇。
只听他轻声言道:
“法天相地么?这样的程度虽然可笑,但作为这边的妖,已经算是不错了。”
陈灵运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小叔收起纸伞站在这暴雨之中,竟没有一滴雨水能落在他的身上,他手中那杆黄铜烟枪,仍然在不断冒着淡淡青烟。
好似漫天雨幕都要避开他,为他让路。
仿佛回到幼年时代,自己跟在他屁股后面,在这芦苇荡里钓鱼摸虾之时,幼年时的自己总是觉得只要他站在自己身前,世上便再没有一点可怕之事。
那时他觉得,小叔便是无所不能,无可匹敌之人。
两道速度极快的飞影自陈初九身上爆发,一道墨黑,一道莹白,一左一右化作两道弯弧,笼罩了他身体两侧的一切空间。
左侧天地,仿佛被浓墨浸满,右侧天地,好似有无边大雾。
那一瞬,他的眼前出现古怪幻觉——
他看见了自己葫芦里的那座断剑湖,在灼灼烈日之下映射粼粼波光,上万柄断剑枯剑朽烂于湖底。
湖水水面之上,无数飞剑勾勒成一个圆形剑阵,不休轮转。
幻觉很快褪去,陈灵运呆滞向四下看去:自自己与小叔站处为中心半径一百尺左右的圆形范围内,距地面三尺之上,除了叔侄二人和那辆客车,再没有任何东西。
无论是山树枯石,还是刚刚那杀气腾腾的群妖。
一切物体,都自地起三尺被斩做两半,留下了整齐斩切断面
小叔的身周,有一白一黑两柄古朴长剑围绕身躯上下飞舞,像是做了好事的幼童,在向老父亲邀功一般。
陈初九轻轻叹气。
一只翡翠葫芦滴溜溜地自他身上飞出,就和陈灵运的那只极为相似,只是玉色更透。
那葫芦飞到半空之中迎风暴涨,转瞬便有三层楼高,将满地尸身血水一并吸入,分毫不剩。
在察觉到剑湖之下的断剑又多出整整二十柄后,陈灵运似乎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
“板凳,扫帚,这点小事用不着你们,有旺财就够了,回来吧。”
黑白二剑立刻蔫了下来,一闪之间消失不见。
陈初九回过头来,看向呆呆立在原地,已经完全说不出一句话来的侄子,脸上笑容之中略带歉意。
“灵运,我回来了,当年将你自己扔在那两个败类手里,一走了之不告而别,恐怕你的心里,对我一定有所怨恨,只是请你相信,我并非是要将你抛弃,我也有所苦衷,以下的话虽然骇人听闻,也请你好好听听。”
陈灵运愣愣地点头。
“灵运,我说我穿越去了另外一方天地,一个比这里广阔得多的世界——有九窍者皆能体悟天地大道,天人感应,斩除三尸,可移山填海,得道成仙。”
“我在那走上修行之路,度过三十一载,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生死之境,才站稳脚跟,有了一点浅末能耐,时至今日方能找到方法,再度归来,你可相信?”
陈初九见侄子一脸呆滞,不禁莞尔。
“空口无凭,不如待会让你亲眼看看,那方比我们的世界更加广阔的天地吧。”
……
陈灵运拿着手机,神色忐忑。
“对,就在那条山路上,香炉河边芦苇荡那一段,师父,还是快些来吧,这有不少百姓还在车上,我怕过一阵千岁真君的手下再来支援,我已经无力再战了。”
“灵运,那黑蛮牛战力恐怖,是你亲自将其击杀的?”
陈灵运举着手机,试探性地向着站在道边上擎着黄铜烟管的小叔一眼。
陈初九举起右手,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
“嗯,是,牛将军黑旋风……是我杀的。”
陈灵运艰难地吐出这句谎话,再看向小叔,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我确实不是它对手,只是在我即将落败之时,天上降下一道闪电正好击中了那蛮牛,将它劈得失去战斗力,我才侥幸保住性命。”
这么说完后,陈灵运才解脱似的长出一口气。
背后那辆客车内,大家都在举着手机对着他又录又拍,似乎将他当作真武大帝降世。
最奇怪的是,刚才那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的一幕,好像根本没人注意。
这正应了陈初九所想。
他自然有办法不让那些凡夫俗子看不到他不想让他们看到的画面。
虽然是小叔的意思,但要让陈灵运把功劳一口气揽到自己头上,他实在很难为情。
而且,师父是清楚自己的道行修为的。
“对了灵运,你叔接到了吗?”
听到师父这么问,举着小叔纸伞的陈灵运扭头看向身边孑然立于瓢泼大雨之中抽着烟,还在用好奇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手机的小叔。
“嗯……接到了。”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难以置信,直到现在他也怀疑是否自己所见的一切都是临死之前的一场幻梦。
不过……
刚刚那两道剑光斩切之下断成两半的树木乱石,还有倒下一片的芦苇荡,都在提醒他刚刚所见的确不是镜花水月的泡影。
“那灵运你快些回城里,保证你叔的安全,他只是普通人,不该卷进这种事里,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我们就好。”
“……好,那我先撤了。”
陈灵运放下手机,茫然四顾,说是要撤,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走。
陈初九放下烟管,神秘一笑。
“灵运,我在这边既是无家可归,又没有可用的钱财,在你家当一阵袋里米虫,可以吗?”
陈灵运连忙摆手:
“当然可以,小叔你不必这么说,我本来也想与你一起过日子的。”
陈初九咧嘴一笑,看上去甚是开心。
“叔……你刚才说,要让我亲眼见识见识,不知该如何……”
陈灵运小心翼翼地问着。
陈初九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带你过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