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的魂魄已经残破如风中残烛，艰难地看向李女士。
“娃儿，你还记得么……那个新年，就在那……你站在板凳上，挂灯笼……”
李女士捂着嘴巴，泪水扑簌而落。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十岁那年春节，她趁父母不注意时，曾将椅子垫起在桌子上，踩到最高处，要将红灯笼挂在房梁上。
虽然父母严令禁止她去做这种危险之事，但她正处于叛逆年纪，便将父母的话置于耳后。
她踩在凳子边缘，伸长手臂，马上就要够到横梁时……
脚下踩空，从椅子顶端大头朝下地滑落下来。
落空那一刻，她的头脑一阵空白。
但在落地前，她隐约感受到有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了自己的身体。
好像有一双宽厚而又温柔的手，将她坠落当中的身体，好好地放在了地上。
她站在地上，呆愣了许久，才大概地意识到，救了自己的，或许是那位“隐形人”。
其实她早就有某种感觉：好像那位隐形人本质是个很好的人，只是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突然变成了别的模样。
道人捏紧拳头，又缓缓放开，闭起眼睛，长叹一声。
“虽然多解释无益，但娃儿……请相信我，我无意害你们，我所做的害人之事，都是身不由己啊……”
“我……相信。”
道人惨然一笑，向着陈初九歉意地道：
“恩人，我还有一事相求，虽然您已经对我有大恩，但我还想求您助我一臂之力，让我魂魄多维持一炷香时间，让我弥补我的罪孽。”
陈初九淡淡点头。
要留下他魂魄让他不散，那是邪法才能做到的逆天之为，但让他多维持一刻钟时间，还是问题不大的。
他自扳指之中取出一株生长在小小瓷盆之内的青翠绿植，放在了长桌之上。
那株看似平平无奇的绿植，每一片叶片上都散发出淡淡地翠绿色光华，将道人的魂魄笼罩住。
绿光一现，道人已经残破不堪的魂魄就变得稳定下来。
道人惊讶无比地看着那株稳固住他魂魄的盆景。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从未见过此等物件。
他将自己的求知欲强行压下——对他来说，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做这种事了。
魂魄向着陈初九稽首行礼，随后伸出手来，握住陈初九刚刚用过的毛笔，在一张没用完的黄纸上精心地勾勒起来。
道人似乎费劲全部力气，每下一笔，都让他的魂魄单薄几分。
一炷香的时间内，茶楼之中没有一点声音。
一炷香后，道人写好了一张真正的符箓。
他那已经稀薄如水的魂影抬起头来，看向李女士。
“娃儿，将这张符……”
道人还未嘱咐完，魂魄已经消散殆尽了。
李女士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纷纷而落。
他好像要将这张符写给自己，但将将写完，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甚至无法知晓，他要说什么，这符是做什么用的。
此后的一生，都不可能知道了。
“将此符烧成灰烬，浸泡在水中，让你患病的家人喝下，三月之后，即可无虞。”
李女士震惊地看向陈初九。
他轻叹一声。
“还有就是……他想跟你说一句，对不住。”
……
陈初九花了一段时间，才尽量以简单可以理解的方式向她解释了为何这位道人的鬼魂，会出现身不由己害人的状况。
听完后，过了好久她才稳定下情绪，不过还是难以静下心来去讨论剩下的问题，拿着那张道人写成的符箓，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陈初九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中略微有些唏嘘。
紫鸢也低声道：
“总感觉那位女士，很可怜啊，她们李家和那位道人，谁也没有做错什么，都是身不由己，真正的罪魁祸首，无疑是那个使用邪术，想要在茶楼里隐藏什么的那个人。”
陈初九点了点头。
“不错，而且我有某种预感，这个人或许与此前龙虎山上的事儿……也有几分关联。”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了地板上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那么，我们来看看，那个人不惜动用秘书邪法也要掩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吧。”
……
宽敞的阶梯教室之中，在哪位站在台上的教授啰啰嗦嗦地念PPT的声音之中，还隐约夹杂着一阵起起伏伏的不规则呼噜声。
陈灵运注意到了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自己身边的目光，只觉脸上有点发热。
他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正在酣睡的琉璃——或许自己不该带她去食堂吃饭，对她来说，吃饱之后的睡眠欲望似乎是无法克制的。
同学们看过来的目光中无疑在说：
大学生课堂上睡觉没什么，但打呼噜就太过分了吧？
很快，站在讲台上的老教授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状况。
“陈灵运同学！你快叫醒你身边的这位女同学！你认识她吗？”
陈灵运面庞更红，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又整天穿袍挎剑，学校里的教授和同学基本没有不认识他的，可以说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名人。
他少有地扯了个谎。
“老师，我不认识她。”
他说着捅了捅琉璃的胳膊。
“同学，别睡啦！
琉璃猛地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喊道：
“哦哦哦！掌柜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偷懒摸鱼不干活，别扣我工资，我这就擦桌扫地端茶倒水……”
教授推了推差点掉到地上的眼镜，调侃道：
“看来这位同学是梦到了穿越回古代哪个客栈酒楼，当跑堂的小二了。”
听了教授调侃，众人皆是哈哈大笑，教室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只有琉璃揉了揉惺忪睡眼，才想起来自己来到了掌柜的老家那边，也不知道为啥，那些凡夫俗子们都在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莫非是因为本姑娘实在好看得超凡脱俗，让他们这些见识短的见所未见？
这么想着，她不由得有些骄傲。
陈灵运赶紧撇过脑袋，假装不认识她。
“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让教室里的欢乐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为一个道士，身负除妖捉鬼之任，没有任何一位教授会阻止他在课堂上接起打进来的电话。
来点显示赫然是“李轻凌”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