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通告的那位弟子也不顾陈初九这外人在场，对白希之急促说道：
“师父，两位师兄原本进山探查情况，并未打算与敌人起冲突，但还是被白衫公子发现踪迹，幸好他生性高傲，认为两位师兄不值得亲自动手，只是派出手下喽啰，要不两位师兄的性命，恐怕不保。”
白希之两道长眉紧紧地拧做一股。
缺了手指的那位，艰难地向着陈灵运招了招手。
他已然虚弱至极，声音也细若蚊蝇，但就算站在几米之外，陈初九也听得清清楚楚。
“灵……运，来……”
“胡师兄，你说，你说，我听着，我听着呢。”
陈灵运不顾血污，将耳朵凑到胡师兄耳边。
“老妖……厉害，别逞强……躲去天师府……千万别……丢了性命。”
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就耗尽了所有剩余力气，只是大口喘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灵运从担架旁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拳头死死捏紧，骨节苍白青筋毕露，指甲抠进手掌肉里，两缕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
“叔。”
他轻声唤道。
陈初九看向侄子，却发现他的双眼一片通红，眼中浓浓的仅是杀意。
他是怕让躺在地上的师兄听到，但光是看眼睛，陈初九也知道侄子意思。
哪怕自己战死，也要斩杀妖物，为师兄报仇。
对于他的选择，陈初九只觉得骄傲。
他清楚自己的侄子看上去性格内敛，实则极度嫉恶如仇，哪怕没有自己做靠山，想必依旧会做出一样选择。
伸出来摸了摸侄子脑袋。
“灵运，你自己的事，自己来决定吧，叔听你的，要是有能帮忙的，叔会尽力帮忙。”
陈灵运再转头看向师父。
见了他的眼睛，白希之长叹一口气。
“罢了罢了，灵运，就按你想法来吧。”
说罢老道略带歉意地向陈初九一拱手。
“本想好好尽待客之道，但您也见了眼下状况，三清观恐怕无法招待陈施主了，灵运暂时也还不能回去，有些事情需要我们商讨。”
陈初九点头。
“无妨，我这就告辞。”
说罢陈初九一拱手，向侄子做了“玉简”二字口型，转身走出观门。
眼下这种状况，照常来说，他定然是不放心的。
但他已经做好了保险措施，现在只要他想，便能随时来到侄子身边。
前提是如果那个老妖真的只是那种程度。
不过陈初九现在还是难以相信，将整个龙虎山都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妖，只有那么一点的道行，想必决没有那么简单。
自己必须做好充足万全准备。
陈初九来到山路上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小小的，镂空雕刻的白银圆片。
他将那东西握在手中，身躯便猛然拔地而起冲上天空，速度更胜昨晚。
其实他单纯想要快速飞行，根本无需法宝，需要更快速度，也只需一点小玩意便可。
昨夜使用御剑，更大的原因，还是为了让它们对灵运更加熟悉。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把那枚玉佩拿回来。
陈初九如此想着。
如果那位真的找到了端倪，跟着自己来了这边……
要是叫她发现把送给自己的玉佩拿去当抵押，可就不好了。
……
三清观内，众人正手忙脚乱地救护两位受伤同门，白希之悄无声息地在张弗为背上一拍，离开观门。
大师兄很快便心领神会地随着师父脚步走出三清观，来到观后小竹林间的一处石桌石凳旁，师父就坐在那里等待着他。
“弗为，关于灵运的叔，你怎么看？”
老道士将那只刚刚收下的紫砂壶举起，借着透过竹林的日光仔细观察。
张弗为轻哼一声。
“绝非凡夫俗子，这我不用多说，师父看得比我更明白，若师父想问我他具体是何身份，弟子仅有一点空泛猜测，并不敢确定。”
“那你说说吧。”
张弗为正色道：
“弟子所想乃是最坏的可能性，那位小叔根本就不是灵运的叔，灵运真正的叔，早就死了。”
白希之放下紫砂壶。
“那他是谁？”
“是某位千岁真君座下喽啰化成人形，来蒙骗灵运，也是蒙骗我们的。”
“这想法有意思，这种事也发生过不少，只是有个漏洞，如果是这样，留在灵运身边，那只妖就有着大把大把的机会把灵运掳走，何必如此干耗呢？”
张弗为面色愈发冷峻。
“那如果，他们所谓的“灵运有特殊之体，千岁真君要拿他下丹”这种话，原本就是假的呢？”
白希之示意他继续说。
张弗为拿起烟盒，手指向内一探，却发现已经空了。
“之前抓到的那只道童说，灵运拥有的那种特殊体质叫做九九重阳之身，弟子事后翻遍古卷，还真找到了相关记述——”
“书上说，九九重阳之体乃是农历九月九日出生之人中，万中有一才会有的稀有体征，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本身阳气极重，诸邪不侵，而且身上灵气四溢，乃天生的修道种子。”
“但是……”
白希之接上话来：
“灵运的生日，可不是九月初九啊。”
张弗为在师父对面石凳上坐下来。
“而且，师父，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很久之前灵运与我说过，他叔是去河边抓鱼失踪的，那天正好赶上香炉河上游涨水，第二天他去河边寻找，在下游找到了他叔的衣物鞋子。”
“哦？你是说他叔被水冲走，已经死了？”
张弗为点头。
“十有八九如此，这些年来，灵运一直在找，我也只当是他在寻求个心理安慰罢了，毕竟听他描述，他叔还活在世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道士闭起眼睛，不置可否。
“以上两件，为我做此推测的根据，顺着这个思路考虑，可能性并不小，要不然，为何这么多年了无音讯的叔，正巧在现在这个关头出现？”
白希之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若是为了在我们内部打入一只内鬼就舍弃那黑牛，这也算的上是壮士断腕了。”
张弗为擦了擦眼角。
“或许，千岁老妖的目标，比我们想的更高。”
“你是说天师府么？”
“这只是弟子的一点猜测，至于日后该如何做……”
白希之笑了笑。
“我到认为，不必这样悲观。”
张弗为忍不住反问道：
“嗯？那师父认为呢？那样的吐纳步伐，还有气场体态，我在天师府也未曾见过，难道他是那种小说主角，从什么玄幻高武世界穿越回来找自己侄子的么？”
白希之听了弟子所言，哈哈一笑，张弗为也陪着笑了笑。
“事情已经如此，愁眉苦脸也没用，你说两句笑话，到也好，只是关于这件事，我还是暂且保留意见，弗为，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弟子遵命。”
张弗为沉吟片刻，随即问道：
“对了，昨夜师爷不是说，要让灵运去天师府上么？”
白希之将壶怜爱地揣进兜里。
“已经让他去了……暂且不提他叔如何，送来的礼物到真是个好东西。”
……
陈灵运正站在朱垣碧瓦，金铺铜沓的天师府府门前那一丈见方的先天八卦太极图上。
他看着那威严的府门，咽了咽口水，迈步走了进去。
虽然作为龙虎山道门子弟，但他很少走进这间大门。
作为道家的胜地福地，府内环境堪称豫樟成林，荫翳蔽日，多种植奇珍异木，以增秀色，也有暗寓此地为仙境之意。
穿过府门后是东西两壁砌上青石版刻的老子《道德经》，六扇门上分别绘有诸多隋唐名将的二门。
过了二门后，陈灵运穿大院、过钟楼、鼓楼；经过鹅卵石甬道与灵泉井，再过玉皇殿，才到了老天师所住的天师私邸。
在府内那面绘有阴阳太极图的影壁之前，一位身材瘦高但微有佝偻，身披黄色法衣的老道，正站在影壁上“道炁长存”四金字之前。
须发皆白的老道，正看着手机屏幕愣愣出神。
他正是天师府的主人，此任天师张永原。
院子里除了他，就只有一位正持着扫帚扫着地上灰尘的老道士了。
陈灵运清了清嗓子，拱手做礼。
“弟子陈灵运，拜见天师。”
天师这才抬起头来，将手机放到一旁，自宽松袍袖之内取出一副老花镜来戴上，向陈灵运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
陈灵运闻言向前两步。
老天师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向陈灵运的面庞。
“孩子，听希之说，昨夜你被那黑牛袭击，幸得天降雷霆，才得以幸存？”
陈灵运点头称是。
“那……你可见到了这副景象？”
张永原举起手机，将第二张照片展示给陈灵运看。
他早就预料到会如此，也提前想好了说辞。
“弟子不曾见到，当时与黑牛战斗时，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见到雷霆天降以为是真武大帝庇佑，打电话给师父通告情况后不敢多做逗留，立刻离去了。”
“在弟子匆忙逃窜时，周围还没变成这样。”
张永原抬起枯枝般的手，缓缓摘下了老花镜。
摘下镜子后，他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再也不剩一丝慈祥。
“孩子，真的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