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泉
一位俊俏白净书生模样的人吆喝,确实比起普通商贩来,要更能吸引此刻在春水巷游逛之人。
果然,没一会就见了效果。
人群围了上来,不过大多是看热闹的,真要买的不多。
甚至有的妇人看项戎容貌长得俊俏,说话又好听,心中一时起了招女婿的念头,七嘴八舌的打听起项戎的年龄,是否婚配,家在哪,家中几口人?
项戎被一群妇人搞得面红耳赤。
虽说自己确实能称得上貌比宋玉,潘安,卫玠之流的美男子,但此时也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此时不过是个窘迫的穷光蛋罢了。
“没想到读书人在大玄国如此受欢迎,也不知大玄国的读书人学问如何?”
根据他一年来的观察,大玄国文道不算昌盛。
项戎想他能不能也去混个学历,毕竟自己也曾是二十一世纪新思想教育下的一位四好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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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泉最近找了几天,都没能找到合适参加祈雨节文会的东西,明天就是文会举办的日子,如果今晚再找不到合适物件的话,就只能拿手头的渔老书筒充数了。
传说这书筒是大玄国还有湖泊的时候就流传下来的,不过可惜的是现在已经没法考证了,更遗憾的是书筒中间出现了一道裂隙,一下子便价值锐减。
“走过,路过,看一看了,这有最好的字……”
春水巷深处传来的吆喝声吸引住了他,往前寻看。
前面一个摊位处围满了人,好不热闹,赵清泉寻声而去。
经营摊位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书生模样,高声和附近围着的商贩相谈甚欢,尤其是和围上去的妇人打的一片火热,面上透着红润。
前几年有个书院的死对头就在春水巷淘到过好物件,没少借此在他面前得意。
赵清泉早有趁机杀杀他威风的想法,心想。
“既然敢说是最好的字,估计要有不凡之处,难道今天自己能淘换到个好物件吗?”
项戎看着一位头戴四方帽,身着水墨色长袍的年轻少年从妇人中间穿过挤到自己摊前,一脸好奇的看向桌上的书贴,兴致勃勃。
“是云瑶书院的小先生。”
“嗯?你咋看出来的?”
“你个呆子!没看到那衣袍下摆绣着的三色祥云吗?这可是只有云瑶书院才有的标记,咱们镇上没人会擅自绣的。”
“原来是云瑶书院的人。”项戎也是知道这个书院的,据传这个书院中走出过不止一位哲人,历代院长也无不是名扬天下。
项戎面带笑容,看到赵清泉的目光被桌上书贴吸引,正不说话全神贯注低头投入书贴之中,心想是遇到识货之人了,于是体贴的说道。
“客官,可以慢慢看,不着急。”
不过这句体贴的话,赵清泉此刻却听不见。
他的心绪完完全全沉浸到了桌上的字帖之中,只觉得脑中突然凌空冒出一条大江滚滚奔腾而来,挟杂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从头顶往下直奔自己的胸腔而去。
赵清泉眼前一花,被激的全身发抖,身体后退一步,清醒过来,心中已是惊骇万分,一颗心狂跳不能控制,只能无奈拿手死死按住,勉强看着项戎开口。
“学生三生有幸,能得见先生文章,得见先生所创新体,学生在此拜谢先生。”
张清泉扶平衣衫,戴正发冠,拱手,深深躬身,袍袖垂地,久久不起。
项戎见状,心中有些惶恐,自然也是有些高兴。
“自己的书法是被认同了。”
能得到认同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过却不能平白受人大礼,于是赶紧侧身让开,出声说道。
“客官快快起身,在下可不能平白受此大礼。”
“先生受得,先生所书、所写、所愿,自该受学生拜礼。”
张清泉起身,背过身环视周遭围着的众人,竟是只看了一遍就已经把项戎所写内容全记了下来,随后清朗的声音缓缓流出。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读到诗的最后两句,他又再次回身拱手向项戎行了一礼,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语落,摊子附近的人俱是不再出声,周遭形成一种静谧的氛围和春水巷别处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众人回想起了几年前。
西戎国国人普遍生的高大健壮,国中军队武力强大,是北漠几个国家中军事实力最强盛的国家。
十几年前,更是把北漠实力排名第三的郑国吞并,实力更进一步。
五年前西戎国不出意料的兵峰直至大玄国而来,一入关,便所向披靡,一路平推势不可挡,一时间山河破碎,尸横遍野。
那时的赵清泉还小,一个总角小儿哪懂什么国家兴亡?
只是麻木的被父亲牵着和众人一起登上集水镇最高的城楼,目送着身披甲胄的二叔领兵走远。
直到黑压压的兵将消失到暮色中时,赵清泉当时最先想到的却是。
“二叔没有穿那件平常授课时常穿的素白长袍。”
蓟北城一战,天崩地裂,西戎国退兵了,只给大玄国留下一片疮痍满目的山河。
归燕无巢,百姓流离。
所以当周围的人听到赵清泉朗声背出的诗篇时,多是感同身受,心中一片戚戚。
杨老头不认字没上过学,确是能听懂项戎的诗,项戎看他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竟是双眼生出泪光。
环顾四周之人俱是被杜诗圣的诗感染,项戎不想作欺世盗名之徒,朝四方拱手澄清说道。
“此诗非在下所作,是在下故乡的一位诗学大家的佳作,今日只是抄录出来借以展示本人的笔法而已,各位切不要误会。”
项戎的声音如清风拂过让众人从悲绪中走出。
赵清泉回神听到项戎的话,信了几分,确实这首诗要是没有切身的经历是万万作不出来的,于是着急上前询问。
“不知先生家乡在哪?此诗是哪位大家所作?学生必要前往拜访学习一番。”
他脸上一片虔诚,双眼冒光,自等着项戎作答,搞得项戎都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了,只能编个假话糊弄。
“这位先生不为俗名,早已隐居山林,就连在下都不知其去向何方。”
“不可能,从诗中明显能体会到作诗之人的积极入世之心,又怎么可能会选择遁入山林哪?面前之人所言不真。”
赵清泉正准备把心中所想疑问道出,转念又猜测到另一种可能。
“会不会作诗之人就是眼前这位先生?”
赵清泉再看了一眼书贴,心中愈发笃定作诗者就是项戎。
因为字帖上这种超脱现有所有章法的字体,绝不是一位年纪不大的青年所能开创出的。
他灵光一闪的心中臆测:“莫非眼前这位先生是隐士修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