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拥千山雪，放眼四海冰。
幼时所作的诗句突然浮现脑海，那时孤苦，寂寞的心境最真实的写照吧。现在想来，是怀念，还是告别呢？为什么想起来时会有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呢？
所有苦难成为回忆时总会变的甜蜜，也许如此吧。
刘府张灯结彩，却冷冷清清。
朱门，金钉，高高的门槛，大红灯笼，红绸缎，朱红的栏杆。仆人垂手肃立于道路两旁，柱边，拐角处，神情肃穆，不言不笑。这里有喜庆的样子，却没有喜庆的气氛。从一个世界走进另一个世界并不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她做到了，让另一个世界的人接受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但事在人为，她只是淡淡的笑着。
穿过青石道，走进正堂，钟楚与刘老夫人相谈正欢，却不约而同的停下来。钟楚和详的注视着她，而老夫人则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便转过。平静的眼神，是接纳，也是讨厌，不知道为什么，她能看出里面的意思，她明白那是老夫人有意表露出的意思。她环顾四周，一片红，处处红，她有点眩晕，眼前的红有点发黑，两边多是慕名而来的贺客，多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她却似乎一个也看不清了，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香汗淋漓，仿佛一场快舞之后般。脚有点软，腰有点硬，她只觉的有点恍惚，她有点怕老夫人的眼光，她总觉的里面还有她没有看透的意思。
在司仪的叫声中她只是机械的动着，有种莫名的情绪在她的身上流动，兴奋，紧张，恐惧，她反有点分不清了，直到入洞房，掀起红盖头，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映进眼里，她才觉的渐渐平静下来，接下来的话，让她明白了更多。
依旧一片红，很暖。五月榴花照眼明，彼此照耀着对方。
刘通远已微醉，眼中有些红丝，罗着无尽的喜悦。他深吸气，想使自己平静，想用平和的语气来说。
“刘家并不是寻常的武林世家，我的祖父本是京师刘阀的嫡系。百年前，诸皇子争位，刘家选错皇子，新皇继位后，强力打压刘家，眼看有灭门之祸，于是家主从嫡系子孙中选出两人，另立门户。两人远离庙堂，投身江湖。后来积些薄名，创建现今的江南刘家。天佑刘家，新皇意外坠马身亡，刘家虽然伤筋动骨但总算有了喘息之机，且渐渐元气恢复，而按家主的意思，江南刘家独立发展，没有并回京师刘家，大约是想为子孙留条后路吧。后来刘家参与政变成功，成为神武朝立国功臣，权倾一时，江南刘家虽然还没有认祖归宗，但却成了刘家在江湖的一枚棋子。江南刘家之所以能迅速发展，京师刘家的扶植至关重要。我们是一条根上长出的杆，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刘通远说的很慢，说的很认真。
“也就是，在江南刘家，还有许多人在我之上，对于江南刘家，还有许多事情我做不了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有些事情，我们还要退让。”
“以前的我已成烟尘，现在我只想守着你过平淡的生活。”她轻轻的点头。
时光使画面渐渐转淡，一种悲剧的味道开始散开。
“七个月的礼佛为的只是这个孩子？他不该来到这世上，他把你我逼到了绝路。”刘通远阴沉着脸说。
“是啊，我想有个孩子，七个月我不停的为他诵经，求佛祖保佑他一生幸福安康。”她满脸喜悦。
“你什么时候知道，又是什么时候解的，想不到竟瞒我到现在。”刘通远追问。
“一年前吧，婚后两三年却未有孕，不由人不疑。女华佗是我昔日故交，也精于易容，她查出原因，帮我解了闭经散，瞒着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我和你的孩子。”好只是平静的说。
“他带来的不是喜悦，是灾难，我有四个儿子了，他们都为争权而眈眈相向，你要再加一个变数吗？况且，这个孩子，只怕家里也接受不了。这件事，你想的太简单了。你不知道有些人如何的固执。”
“因为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是吗？我只是想看着他健康的长大，不奢望他从刘家拿走什么，他姓田也好。”她伸手慈爱的摸着婴儿。
“明天我再求下母亲吧，早点睡吧，小心着凉。”刘通远轻皱着眉，推她到床边，给她盖好被，轻轻吹熄灯。
“老爷，老夫人让人到书房温读祖训，她五更后再与您谈。”玉钟，老夫人身边的使女传话。
今夜有明月，他静静的坐着，心不在焉的翻着，想着怎样才能说服母亲。烛花爆开，他随手剪掉，微有些困，便伏在桌上睡了。夜沉如水，远处似乎有谁在呼唤，他迷糊的醒来，屋内惟有月光一片，他仍坐桌边，蜡烛早已燃尽，竟没有人来续灯。
猛然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他推开窗，几个人守在屋外，一个是自己的亲叔叔，手里捧着一把剑，样式古朴。他的头轰的炸开，母亲终于还是想杀了她，也许已经动手了吧，用祖传宝剑来压服自己，想茶里也有迷药，难怪自己竟然昏昏沉沉的睡了如此之久。
他踢开门，冲出去，想要闯过去，谁知道叔叔并没有拦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擦肩而过，却不加理睬。晚了，他的心反而更加悲凉。
她只是平静的坐床边，抚着婴儿的头，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和他上次来时一样，只是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碗茶，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他拿起碗，里面空空如也，轻嗅，是参茶，他脸色即时煞白，美人泪，微苦，用参茶恰能掩盖，这种药无解，可以让人安详，无知无觉的死去，是宫中少用的一种药。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再见不到了，上天终还待我不薄。今夜月如秋水，带我到屋顶好吗？”她轻轻的抱起孩子，走过来。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人的苦终中人的苦，何苦加于他物呢？人生若飘尘，终有一死，有什么可伤心的，如果幸福，那怕一瞬，也胜过彭祖八百。我想看明月光。”
刘通远轻轻揽住她的腰，走出，跃起，泪随风落下。
“坐拥千山雪，放眼四海冰，这是我很小时写的诗，那时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孤单。身边有很多，可是离自己很远。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那时并不喜欢，只是怕孤单，才学。那时我喜欢一个人依着栏杆看月亮，想上面的那个女子，月光可是她的眼神？清冷，凄凉，晶莹，缠mian。我只一个人看月亮，现在，我同两个男人一起看，在人生的最后时光。”她淡淡的笑了，微扬眉，月光映在眼中，煜煜如晨星。
“我时时抗争，只是怕孤单，喜欢繁华，也是如此，想有个家，也是如此，想有个孩子，也是如此，可是为什么，现在，我还是孤单，为什么我还是会想起这句诗，它写的并不好，为什么我会记住它呢？我自己也想不明白，想来也没有谁能给我讲明白了。只希望他会比我幸福，我生而无父无母，他还有一个强大的父亲，能保护他。只是他念起这句诗时还能不能体会他母亲的心情呢，但愿他不能。”她轻抚着孩子。
“婆婆让我选，我选过了，死真的很可怕吗？在最美丽的年龄，死在最爱的人怀中，眼前还有心中的希望，甩开了如影随形的孤单，这也是种成全吧。把爱放在他身上吧，他长大不知是像你还是像我？”她的声音渐弱。刘通远只是痴痴的抱她，而她还抱着孩子，孩子那明亮的眼睛只是盯着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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