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翔只觉恍惚间,飞翔在光柱中,遥远的尽头是无尽的光,惟有光。无数纯白的灵魂如纸灰,如蝶,像飞蛾扑火般向那光飞去。
突然黑色的洞口出现,任翔被卷入其中。那是无尽的黑暗,虚无,空寂。任翔觉的他的灵魂仿佛墨水泅入纸中,一滴血消散于水中,渐渐涣散。
猛然间,他只觉神识一阵清明,居然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焦黄,枯皱的脸。混黄的眼里全是焦灼的火焰。
“醒了,醒了,快把这药喝了。”旁边的妇女大声的说。
任翔视线下移,蓝布衫,一个身着古式衣服的中年妇女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满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药味。
在演电视剧吗?不过任翔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他看到一双黑黑,脏脏,瘦瘦的小手,那是他的手。
意识是他的,身体是别人的,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
一道电光从任翔心里闪过,他穿越了,在异世界中重生。
平时任翔也曾想过在新的世界中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但他只是想如导演般可以自选剧本,或者如玩家般可以决定游戏的环境,现在,他只能被动的接受。
他重生在一个小男孩身上,获得新生命,并没有多少欣喜,他只是想,不知道蓝岚怎么样。
“是不是摔傻了,怎么不说话啊。”那个中年妇女伸出满是粗茧的手摸向他的额头。
任翔从失神状态中反映过来,起紧撑着坐起来,立即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那妇女惊讶的看着,喃喃自语,“现在可真乘啊。”
那个妇女把他放倒,盖好被子,嘱咐他好好休息。服药后的任翔头昏无比,沉沉睡去。
明白穿越之后,任翔立时端正心态。这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他应该先了解这个世界。
那个可怜的小男孩是个调皮的孩子,整天总是玩,那天跑到大树上掏鸟蛋不想被蛇咬了,谁让他们都相中了一窝蛋呢?结果从树上摔下来,而自己在他魂归极乐后,借尸重生。
这是个南方的小村庄,任翔重生在一个穷人家庭。三间茅屋,一间小石房,不过石头砌墙,木板为顶,用来存放粮食,农具。有几亩水田,一亩多菜地,还有十几亩山地,不过都是地主家的,他们不过是租种而矣。
这个小村子多是渔夫与佃农,在村子不远处有条名叫清河的河流,是沅江的支流,鱼类丰富。不少人家打鱼为生。村子的水田多是附近县城张员外的,屈城,最离他们最近的县城,不过也可坐船大半天,走一天多,寻常人也不怎么进城,只有货郎,米商会不时的进城。
有皇帝,以冷兵器为主,以武功为主,因为昨天晚上他还听货郎说剑神顾天涯的传说。传说他有万人敌的绝世神功。
任翔静静的躺在床上,即来之,则安之,还是想下如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顺利的活下去吧。
修炼问心决,从杨铮意识中他知道问心诀不是平凡的武功心法,甚至是可通天道的心法。如果修道,现在的他不过是半瓶水的修为,也没有明师指点,怕也进境有限。他也不能确定所学的道法在这个世界是否依然有效。武功不然,取法与自身,与天地自然没有太多的关联,想来在何世都会有相似的效果吧,如此而已想来,不如志心一意的学武。
问心诀,那只是杨铮的叫法,在他之前,名为迷心诀。因为首创者博采百家,以求明剑之至理,后终有所悟,始创迷心诀。
迷心诀最重自悟,没有固定招式,没有内功心法,只有无数繁复的招式,及相应注释,每招都有相应的运气方法,而所学者所做的便是把这些剑法以自己的心意整合,形成一部适合于自己的剑法,而在修炼过程中,领悟内力便是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最基础的一环。
问心诀是没有上限的武学,悟性越高,所得越多,但惟有从中自悟出内力方是修成的标志,至于修成后的成就,没有统一的认识。
村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个捣蛋鬼突然成了小大人,出忽所有的意料,任翔也曾想过,自己这样极端的转变怕父母也不能适应吧。也许某些年后,自己毫无例外的成为流芳百世的名人,史书上无疑会浓重记载这次中毒,因为此事后,任翔如得天授,为人处世处处透着圣人的气息,生而知之,无所不能。史书上有许多类似的记载,是不是那些人也是穿越而来呢,任翔甚至有点恶意的想。
任翔挺不喜欢那个小男孩的皮肤,整天只知道玩,在太阳下搞的一个黑鬼似的。任翔不喜欢阳光。
他总是很早起床,到河中游泳,兼洗澡。河水清澈,鱼游于其中,直视无碍。然后跑到附近的小土山上,其实也说不上是山,不过是一个个谷堆似的小山连在一起,在山与山之间多有缺口,或者一条河从中蜿蜒而出,或者一条小径从中探出。土山上绿林密布,还有些被上种上果树。
他只是静静的坐着,在脑海中推演着繁复的剑法,体会理解前人细致入微的解释。他并不着急,他有许多时间,他不过才八岁。
早晨在山顶,中午在家边的大桑树上,而晚上就呆在大桑树下的石块上,只是默默坐着,仿佛无所事事,又仿佛若有所思。不过很沉静。
任翔有两个哥哥,可惜都到边关当兵,尸骨无存,他成了家里的独苗,父母从不想过要他做什么,只是怕他淘气,出什么意外,因而对他现在的表现很满意。
任翔最近更是做了件让他们很开心的事情。任翔在路上遇到村子里惟一的一个夫子,据说是从城里来,整日只是游山玩水,吟诗作画。他那天只是站在江边感叹,风物无限,叹人寿几何?任翔一时冲动,随口答到,风物无限可有知,人寿几何知朝暮。夫子见任翔小小年纪有此见识颇以为了得,便停下与他细谈,渐觉他虽然学识有限,胸中见解多有可观之处,因而视之为忘年之交,时常与任翔闲谈,还自愿做他的老师。
在那个小村里没有教书先生,村子里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做官,而任翔,似乎让他们看到别样的可能。而任翔也受到了小先生的待遇。
任翔的生活平淡而有规律。早上,游泳,洗澡,摸鱼,炼功,把鱼送到夫子那里去,学习,与夫子把酒闲谈。中午,炼功,晚上炼功。大部分时间在炼功,在陌生的世界,变强才是最有力的保障。
命运没有给他充足的时间,一场浩劫悄无声息的扑来,所有人都不能幸免。
春末,百年未遇的旱灾唱响他的死亡序曲。青黄不接,几省的田地成为白地,到夏天时,已经有不少人饿死。
农家都没有多少余粮,撑到收成时已极其艰难,而现在颗粒无收,粮食多集中在官府,地主,商人手里,但他们不是观世音,也不是救世主,他们只会平静的看着那些穷苦人活活饿死。
途有饿殍,易子相食,观音土,本来只是史书上的东西,在这里,任翔终于全得一见。水中的鱼,树上的皮,地下的草根,能吃的早被人吃光了,能吃的再也没有了,人都感到绝望。
有些流民开始冲击地主家,白的米面,满仓满仓。
任翔的母亲是个持家有道的农村妇女,前几年家里积攒了不少粮食,并没有卖掉,全存在小石屋里,不过因为家里余粮有限,积攒的也并不多,只是能让他们苟延残喘,只是能让任吃的比别的小孩好点,也许有些小孩已被别人吃掉了。
瘟疫与旱灾相伴相随,随着死亡人数增多,太多的尸体堆在野地里,瘟疫随之传播开来。
有更多的人因此倒下,任翔的父母也没有幸免于难,还有那个夫子,任翔幸运的活下来,他在家后的小土山,把父母,师父埋葬。
村子里没有什么人了,青壮年多出去做流民了,抢地主的粮,或者抢别的人粮。老的,弱的不死于饥饿也没有逃过瘟疫,以后,这世上,怕没有多少人还会认识任翔。
他静静的待在家里,把余下的粮食吃完,他决定,要做流民了。他的剑法还没有什么突破,问心诀比他想象的要难许多。但已没有了平静的生活,他必须进入社会,直面以后的生与死。
他混在人群里,成了一名流民。
破碎,脏乱的衣服,蓬头垢面,腿上有疮,在队伍中到处是这样的人,任翔在里面显的分外白净,前世的他绝不会想到现在会成为乞丐,准确来说是暴力乞丐,这里没有施舍者,只有掠夺与被掠夺,屠杀与绝地反击。
任翔刚跟随着队伍洗劫一个村庄,那里有家富人,竟然有不少粮食,可惜还是有许多人没有分到,他们把眼光放到了县城里最大的张家,听说张家的家丁很凶,护院功夫很好,庄园墙高大结实,但那些流民如绝望的狼,血红的眼睛早看不清方向。
任翔随着队伍赶到张家时,他便不由自主的退后,这不是场可以胜利的战争。张家的庄园宛然是座城,高大的青砖墙,一丈多高,在多半高的地方还有镂空而成的洞,可以察敌,可以攻击。几丈处便有一座箭楼,上面有四五个人张弓以待。
任翔悄悄退后,这绝对是场无望的战争,他现在有点绝望。
流民如潮水般涌向高墙,把从远处搬来石块丢在墙下,人堆人就想向上挤,这是他们常用的方法。但当他们到墙大半处时,长枪从里面刺出,则到墙头的人还来不及翻上去,便被如雨的急箭射下,有时流攻击的太过猛烈时,便会有十几名使剑的高手跳出高墙,冲入人群中,浪民的棍棒打在他们身上,他们混若无事,而他们的剑光闪起,便会有成片的流民倒,血流成河。
任翔不忍再看,他知道自己的话也不会有什么作用,那些饿疯的人早没有了理智,即使他们不抢,他们还是会饿死。
那些狠心的地主宁愿用那些多余的粮食变成肉喂他们的狗,也不情愿分给那些可怜的流民。壮健的狗扑上,一下撕块肉,对于瘦弱的流民来说,那些狗简直是老虎。
任翔退到城外,也许还可以考虑下,到流民大营,那是官府组织的流民生活点,只是用点粮食吊着,不让你饿死,但让你像骨架般活着。
肥猪般的官员看了任翔一眼,分他到三营去,一个老兵领着他到一个破烂的账蓬前,把他推进去,便离开了。
帐篷里有七八个小孩子,其余多是青壮年,不少是军队从野地里抓来的。流民转身就能成为强盗,所以军队把他们抓起来,让他们做事,主要是掩埋尸体。
任翔默默坐小孩旁边的角落里,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看着,似乎想给他说,但看他冷酷,沉默的样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任翔自然能看出小女孩的心思,只是他早没有了与小孩沟通的习惯,他毕竟是个成年人的心思,要他与无智无识的小孩打成一片,还真是种绝难的考验。
任翔默默的闭上眼睛,他只是想在这里混过艰难的这段时光。其余什么也不想理会。
汤锅光可鉴人,一个糠,面,米,野菜叶混成的饭团,任翔一只手便可以握住,这便是一天三餐。他每天饿的喝水,他只是呆在角落里,混在人群中,还是坚持练剑,只有那样他才能暂时的忘记饥饿。
在第三天,他只是无意扫了那些小孩,那个小女孩不见了,在别的的营地吗?在晚上的时候他特意留心了,还有六个小孩,包括他,记得第二天还送过来了两个小孩,那些小孩到哪里了?
他下意识的想到一个词,易子相食,而这里的多是孤儿,在灾难中侥幸活下来小孩。他们莫名其妙的失踪没有人会知道。
他突然想到那个胖官员的话,小肥羊的味道还不错,这群狼将来肯定是边防军中的悍卒,用血养大的,能没血性。官员对老兵得意洋洋的说话的神情历历在目,只是当时他没有仔细体味。
原来,这里的小孩不过是狼食,终要被这些没人性的人杀死,吃掉。
任翔突然觉的心里很慌,很愤怒,他跑出去,伏在一棵剥光树皮的死树上,似乎想吐,似乎很恐惧。
那些中年人血红的眼睛直在眼前晃。
有力的手臂突然勒住他的脖子,他来不及叫出声,便没有了进气的力量,他觉的脊骨要碎了。
“臭小孩子,总是呆在人堆里不出来,细皮嫩肉,馋了老子好几天了,总算叫我逮到了机会,认命,让爷下酒吃吧。”一个人在后面粗声粗气的说。
他下意识的双腿用力后蹬,右手骈指斜插,只觉的一股热气从小腹迅疾的冲向小臂,涌到手指,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准确的插进那个人眼睛,手指齐根没入,后面那人痛叫一声,顿时松开了手臂,任翔顺势一个懒驴打滚,那个人如疯了般手舞足蹈,抓着身边的东西撕打。
任翔一时也是惊悸不定,小男孩的身体太弱,还是快逃吧。
流民营的没有什么限制,只有几个老兵在巡逻,任翔轻易的逃出来。只是,他不知道到那里去。
他能做的便是强忍着恶心吃所有能吃的东西。
深秋时节,天气渐渐转冷,瘟疫也渐渐销声匿迹。饥荒的余威犹在,不过人早死的七七八八,灾难如一场暴风急雨,老弱皆死,余下的多是虎狼。
官府,地主多是这样想的,瘟疫刚退,便有官府的人到流民营招兵,在灾难中活下来的,身体健硕,眼睛血红的狼都洋洋自得的报名,仿佛活下来是种荣誉。
不少地主也在这里招护院,私兵,在第二次灾难时,这些曾经灾难的受害者就对他们可怜的兄弟刀兵相向。
任翔身体很弱,他曾经有段时间几天颗粒未进,但他很幸运,没有饿死。他从死人身上剥了许多衣服,在河水中漂洗干净,层层的裹在身上,仿佛一个传教士。他静静的站在高处,默默的观察着,最后走下。
他走到一个招人的桌前,平静的说,我可以吗?
那人只是抬眼看了下,小孩不要,快走,别在这里耽误事。
“我不是小孩,我是个大人。大人能做的,我也能做。”任翔坚定的说,没有离开。
“大人能玩女人,小家伙,你能吗。毛还没全,说话到狂。”那人一脸不屑,挥手叫他走开。
“小兄弟,你会写字吗?”那个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突然问道。
“会啊,我读过一些书。”任翔本来就没有离开的意思,听了师爷的话,似乎看到了希望。
“那你随便写点字吧。”师爷从身边的桌上拿过笔墨,示意任翔写几个字。
任翔在夫子的教导下,字还可以,差强人意吧。
“天地不仁,小兄弟,为什么这么说呢?”那师爷似乎一脸不解的样子。
任翔轻轻举起手指,缓缓的指向四周,饥荒瘟疫连袂而至,荒野上处处有尸体,有些尚未腐烂,有些已是白骨磷磷,有些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最后,他的手指定在那群身材健硕的青壮年人身上,口里喃喃到,
“不该死的人全死了,而他们却活的如此开心。却那么多人麻木的看着,欣喜的看着。”
任翔平静的说,但手却微微抖动。
那师爷突然走过,用手轻轻的盖在他的眼睛上,温和的说,“你还小,却看到了太多,将来你会明白的,执着是苦。闭上眼,把那些忘掉吧。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心。”
那只手很温暖,轻轻的滑上,闭上他的眼睛,一行滚烫的泪水也随子缓缓流下。
任翔梦呓似的说,“天地不仁,我执剑代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