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退开后,跃起,挥剑。那棵白杨纤细的树冠滑下,不过是棵房橼粗的小树,枝条斜逸向上,最粗不过鸡蛋粗细,也只是廖廖几枝。那树有一丈多高,杨铮站在上面,平静的看着逼近的人,有一群人,黑衣,束发,木簪,负剑。他们看到杨铮跃起上树似乎有点慌乱,但迅速散开,拔剑,在树下不停的游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似乎在察看什么。
刘知云则被别一群人围起来,手持狼牙棒的彪形大汉,有着野兽眼神,只是盯着刘知云似乎被他的血肉吸引。一力降十巧,而重兵器则能有效克制神兵利器。有人在后面指挥,这是很显然的事情,有针对的派出人手,他们准备的相当充分,或许他们有许多人,或者他们对杨刘两人的情况多少有点了解,一切仿佛只是为了对付他们而展开。
杨铮只是静静的站着,不作势,不运气,如此平静,可是地下的人还是游动不停,他们显然没有一击而中的把握,他们也不知道以什么样的方式攻击才能达到最佳效果,他们选择等。
刘知云只是若无其事的向前走,一如前时,静静等那些人将他合围。他一剑挑向一个壮汉的咽喉,那壮汉一棒狠狠的击向剑锋,他们不要防守,只要进攻,同时又有两棒击向刘知云后背。刘知云不闪不避,剑依然直刺咽喉,刺在棒上。左掌如电闪般击出,印在那壮汉胸膛上,随即变掌为抓,一个转身,把那个壮汉当作兵刃挡住两根狼牙棒。后面两人来不能撤棒,只得顺势斜击,击向空处。剑光再闪,此时再有一人到下,好快的剑,也许是他死前的想法吧,那剑,委实太快,唯快不破,在绝对的速度面前,以众欺少也很难行通。对刘知云来说,这里仍然是一面倒的屠场,对于他们他也没有丝毫的怜悯,七个人再次倒下,血顺着剑轻然滴下,如泪,也许握起杀人之器的时候,便要有这种觉悟,杀人者,人亦杀之。
杨铮那里,依然在对峙,也许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谁也不想放弃自己的优势。那棵小树,不高,但凌空跃起一丈多,没有多少人还以保证自己身手灵活,有效使出后着,如果不能,那些繁复,精妙的招式便失去意义,更糟糕的是,在半空中的人,没有借力之处,面对危险,没有退路。对于阵势而言,没有了随着情况变化的机会,没有了各人随着变化的配合,也说不上是什么阵势,那怕再完美的阵,总是要受环境制约。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在那七个人纷纷倒下后,他们似乎作出决定,如果刘知云也靠过来,他们再无胜算,那边的战局显然在他们意料之外。
五人跃起,长剑握在手里,手臂弯着,并没有伸展,如毒蛇之吻,只作致命的一击。杨铮左脚轻转,旋身一圈,身边纤细的枝条四散激射,飞向扑来之人。他身形一顿,却是顺着树干滑下,轻点树干,如鸟般扑向地下的两个人。那两人早成掎角之势,只是静等他来,丝毫不见慌乱。却见杨铮左手张开,轻甩,五六枝碧青的枝条再次射出,人也随着枝条掩杀而至,柔弱的枝条并不能杀人,但注满真气后,也没有谁敢以肉体直撄其锋。抵挡,躲避,杨铮只要一点时间,只要一丝破绽,他轻易的点到一个人。他人软软倒下时,还是看着他。
清脆的击掌声响起,余下六人突然后退。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惜花公子闻名已久,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杨捕头在江湖中虽然名不甚显,今日一见,也是惊才绝艳,如今的天下,当真是年轻人的天下啊,我们这些老人,是要给你们让路了。”
一名清瘦的青衣老者走出,淡然的笑着,腰中有剑,却周身若有和煦春风,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受。
“见过萧和前辈,慕名久矣,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刘知云显然对那老者并不陌生,也浅笑作答。
“见过萧先生,不知道先生何故到此,莫非剑道中人真想取我二人之命。”杨铮并不认识萧和,但大名也是多有耳闻,萧和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但年轻时却是个任性妄为的人,在这里,是个变数。
“我只是帮朋友做点事,恰好宗主有命,为剑道做点份内之事,对二位没有恶意。”
“那么对我们有恶意的人是谁呢?可否赐见。”杨铮继续问。
“那要看他对你们的兴趣有多大了。不过我想,也许他会见你们一面,像你们这样的青年才俊,越来越少了,宗主想来也喜欢你们,明天或许会来吧。”萧和笑着看他们,仿佛在看他的弟子般,满是欣喜,满是得意。
“既然萧老抬爱,不过可对我们指点一二啊,我们急于出谷,怕是等不到明天了。”刘知云面色平和,眼中却有种狂热。
“许多年没有出剑,我已经老了。十年前,我名萧执是,现在呢,以前的快剑萧执是早死了,怕要让惜花公子失望了。你的剑法以快取胜,不输当年的我,但过于极端,一如以前的我,怕你也要有段弯路要走,如果走过,有望为一代宗师。”萧和只是平和的看着刘知云。“你真的很像那时的我,不过,你比我更坚定,比我更洒脱啊。”
“如果他想,我可能答应。”萧和突然到手指向杨铮。
“难道他的武功远胜于我?”刘知云有点不敢置信,顺着看向杨铮。
“前辈抬爱,我有心无力。”
“你便如你手中的淡云剑,看似平淡无光,出手而其利无比,锋芒毕露,在高手眼中,如一溪清流,深浅一眼可见,需要和你比试吗,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
“你那个同伴,在江湖中寂寂无名的捕头,没想到也是高手,这个小县城到是卧虎藏龙啊。他是内敛的深潭,偶有微澜,也是量力而出,只求制胜。他对形势,时机,速度,力量各方面的情况都把握的极其到位,现在,我也看不出他的深浅。”萧和有点痴迷的看着杨铮。
“年轻人,你师父是谁呢,你竟然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有走什么弯路,你竟可以耐住寂寞,一个人在这条孤寂无人的路上前行。这样的人,江湖上向来很少。你没有什么选择,你必须和我比试,因为我想,因为我曾经叫萧执信。我还有点执,始终抛不开,现在,我便是你的敌人,没有打败我,你们谁也走不出,我代表剑道。”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柄银色小剑,很平凡的小剑,也是很平凡的样式,但上面有五个指印,那是剑道的信物,掌门信物,而剑道,杨铮很清楚,对上这样的组织,王候将相也会头痛,因为剑道的信徒中,也有王候相将相,他是跨于江湖与庙堂的松散组织,只有这柄银色小剑才能将他们号召聚集起来,而这柄剑的持有者,无一不是一代人杰,秋若苦,萧和的记名师父,便是银剑的此代主人。
“我没有师父,我有许多师父,我的武功有家传,有别人的,有自悟的,我接受你的挑战。”
萧和淡然的笑着,招手叫来几个人,“把他抬下去。”说顺手解开那名黑衣剑手的被制的穴道。
“多谢你手上留情,我倚老卖老,逼你与我比试,承你一个人情吧。”萧和散淡的站着,与刘知云有点相似。双目平视,两手懒散的垂着,脚不丁不八,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着,不过没有破绽,一切似乎无所备,却是处处蓄势待发。
杨铮不做什么准备,突然箭步前冲,拔剑直劈。力劈华山,所有粗通武术的人都会想到这招,或者说是刀招的基本功,劈。剑走轻灵,不以力胜,比较忌讳这种招式。而杨铮这招力大招猛似乎没有留有余力。萧和欲挺剑斜刺,如果足够快,也许会两败俱伤,也许会一死一伤,但死的绝对会是杨铮,因为他没有闪避的余地。
萧和稍作犹豫,还横剑硬挡,铿铿铿,却是三声清脆的撞击,最后一声有点沉闷,杨铮却收剑后退,作揖相谢。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在下受教。”说时,萧和的剑断开,前一半竟隐隐有无数裂纹。
“惭愧,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啊。”萧和脸色有点惨淡。
“你能确信我不会刺你?”
“我确定,前辈于情,以大战小,以强凌弱,且我对剑道中人手下留情,自言欠我一个人情,再看前辈有惜才之意。于理,前辈对自己的剑道心中有惑,追求极端速度,还是另选蹊径,前辈其实仍不能定夺。所以我想,前辈多半不会出剑与我对刺。”
“那我若是闪开呢?”
“高手相战,单单被气机锁定尚会处于劣势,何况失其先手,如果你闪,我会顺势斜劈,渐渐收力。但我想你不会闪,因为高手寂寞,你总想突破,但能于前辈相较的高手屈指可数,前辈又怎么会让我轻易而败。如果前辈真的闪过,也许我会有三成胜算吧,对于没有发生的,谁不可以乱说。”杨铮平静的说。
刘知云以怪异的眼神看着杨铮,心中的偶像便被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轻松的打败,他有点人生如梦的感受吧。
“你以力量,时机的把握丝毫不逊于我,在瞬间仅借手腕抖动劈出三剑,速度之快,我也心惊,还能把握我增强内力的节奏与时机,使内力总能稍胜我一些,你的内力修为也在我预想之上。我想,你已经站在大宗师的门口,只怕比我站的更近。”
“前辈过谦,如果与前辈对战,我依然必死。我能从剑锋的振动变化中感受你内力的强弱,不知道前辈怎么把握到我出第三剑的时机呢?”杨铮说着,轻轻吐出一口血。
“直觉,时日久了你就会明白,许多人都会有的直觉。”萧和看杨铮的眼神更加柔和。
“你似乎还没有尽力,你究竟为谁保留着那最后的力量呢,我知道,你的内力比你现在表现的要强。所以,你胜了,但你们还是不能离开,你们还等一个人来,他明天会来,请回吧。”
刘知云只是痴痴的看着他们,突然间,他们离的好远。杨铮牵着他的手,退回妙清观,是的,只要萧和在,他们便过不去,不要说,还有许多剑道高手,不要说,他们还要带走一对孤母弱子。
他们惟有退,惟有等,他们并不想逃,他们只是想知道真相。

